电话挂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林夏玲先开口,“我和你。” “嗯。” “做亲缘检测。” 李郑宰看她,“你确定?” “最快,如果结果出来——” “刚才说了。” 她看着他,“无论什么结果。” “一起面对。” 李郑宰点头,“好。” 林夏玲立刻给医生回电话,加做亲缘分析。 她已经有样本,李郑宰也有不需要重新采血,最快六小时也就是说。 明天凌晨前,可能会有答案。 挂断以后整个住宅安静下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有主动靠近。 不是故意只是这个时候,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亲密。哪怕理智清楚,一切尚未确认。 可那个“可能”已经存在,林夏玲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李郑宰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和昨天车里一样,她看见迟疑了一秒,最后还是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没有吻,没有拥抱,只握着,“怕吗?” 林夏玲问,“嗯。” “我也是。” “六小时。” “很长。” “以前觉得很短,现在太长。” 两个人同时沉默,过了几秒,林夏玲忽然说,“要不看电影。” “什么?” “六小时不能一直坐着。” “你想看什么?” “随便。” “《无名者》?” “还没拍。” “那看具导以前的。” “不要。” “为什么?” “看他电影我会想到他。” “现在不想想到他。”李郑宰笑了一下,“那看我的?” “更不行。” “为什么?” “本人就在旁边。” “不能看?” “会出戏。” “那看谁?” 林夏玲想了很久,最后找了一部非常普通的喜剧片。 两个人谁都没看过,灯关掉电视亮,开场十分钟谁都没笑。 二十分钟,林夏玲终于被一个很傻的桥段逗笑。 李郑宰也笑,不是电影多好,只是两个人终于有一件事,不用分析不用猜。 电影继续,窗外首尔夜色很亮,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没有新的电话,没有传真没有人敲门,像整个世界都很体贴。 暂时给他们几个小时,凌晨一点四十,林夏玲已经困了,眼睛开始睁不开,“去睡?” 李郑宰问,“结果还没出。” “医生会打电话。” “不想睡。” “你已经在睡。” “没有。” “刚才闭眼五分钟。” “看电影。” “屏幕在另一边。” “我在听。” 他忍笑,“那躺一下。” 最后两个人还是去了卧室,没有任何越界,只是躺着中间一开始隔着距离,灯关以后林夏玲突然说,“手。” “什么?” “给我。” 李郑宰伸过去,她在被子下面握住,“就这样。” “嗯。” “等结果。” “好。” 凌晨两点十七,手机响了。两个人几乎同时睁眼,林夏玲拿起,实验室。 她按免提,声音已经有点发紧,“喂。” 对面确认身份,随后说出结果,“林女士。根据您与李先生现有样本的常染色体亲缘分析。未发现二级以内近亲关系。” 房间里彻底安静,林夏玲甚至没有立刻理解,“什么意思?” 医生解释,“可以排除父女、母子、兄妹、祖孙。以及叔侄、姑侄、半同胞等高概率关系。” 她的呼吸一下停住,“堂兄妹呢?目前遗传距离不支持堂系近亲。如果怀疑具体家系仍建议增加其他亲属样本。但就目前结果,您与李先生不存在可识别的近亲血缘关系。” 林夏玲闭上眼,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李郑宰接住,“谢谢。完整报告明天发送。” 电话挂断,黑暗里,没有人说话。 几秒,十几秒。 然后林夏玲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像终于能呼吸,“不是。” “嗯。” 李郑宰也笑,“不是。” 她翻身直接抱住他,这一次完全没有迟疑。 李郑宰用左手紧紧环住,右肩还是不能动,可已经够,“吓死我了。” 林夏玲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刚才不是很冷静?” “装的。” “我也是。” “你哪里装?” “我一直没说话。” “就是因为怕说错。” 两个人在黑暗里抱了很久像刚刚跨过一条根本不应该存在的悬崖,最后林夏玲抬起脸,“传真是假的。” “至少父亲那栏是假的,也可能李道勋是真。” “但林成浩不是父亲,或者。”李郑宰说,“我不是李道勋。” “还要查。” “嗯。” “但是。” 她眼睛很亮,“我们没有血缘。” 李郑宰看着她,“这么开心?” “你不开心?” “开心。” “那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怕肩膀。” 林夏玲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出声,“你现在还想这个?” “医生说不能大动。” “我又没说要——” 话没说完,她突然意识到。 两个人都安静,李郑宰眼里的笑意慢慢深起来,“你没说什么?” “睡觉。” “嗯。” “真的睡。” “好。” 他答应,林夏玲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低头轻轻吻他,很短分开,又吻一下,像一种终于被允许的确认。 “现在真的睡。” “嗯。” “晚安。” “晚安。” 停两秒,“女朋友。” “嗯?” “明天见。” 林夏玲笑,“现在已经明天。” “那今天见。” “好。” “今天见。” ——— 同一时间布宜诺斯艾利斯,十四号站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 白发老人坐在床边,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七岁男孩穿着条纹衣服站在横滨港口。 老人看了很久,门被打开,有人用西班牙语问,“你认识吗?” 老人没有反应,对方换成韩语,“李道勋。” 老人手指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是你的吗?” 老人缓缓抬头,眼神浑浊。 过了很久,他摇头,“不是。” “那是谁?” 老人看向照片,嘴唇慢慢张开,“是……” 声音太轻,男人靠近,“是谁?” 老人终于说,“成浩的孩子。” 门口的人停住,“林成浩?” 老人摇头,“不是。” “不是谁?” 他望着那张照片像在努力穿过三十年的雾,“孩子不是成浩的。” “那父亲是谁?” 老人闭上眼,很久以后,他说出一个名字,一个首尔所有人都还没有想到的名字,“金泰勋。” 作者有话说: 无 2008年,首尔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三月底过后,汉江边的风依旧冷。早晨七点不到,城北那栋灰白色住宅里已经亮起了灯。 厨房的咖啡机先响,随后是烤面包机,再后来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妈——” 声音一路从楼梯上冲下来,林夏玲正站在餐桌旁翻报纸,听见以后连头都没有抬。 “慢一点。” 楼梯上的脚步立刻放轻,但很快脚步又跟着加重,变得很快起来,“林知恩。” 林夏玲终于抬眼,小姑娘已经跑到最后三级,听见全名,硬生生停住。 她今年七岁,头发刚过肩膀,睡了一夜以后有点乱,刘海翘起一小块。身上还穿着浅黄色睡衣,袜子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扶着楼梯扶手,非常认真地一级一级走下来,“我没有跑。” “刚才是谁?” “楼梯响。” “楼梯自己会响?” 林知恩想了想,“可能房子老了。” 林夏玲看着她,“去年刚装修。” “那就是施工不好。” “……” 林夏玲把报纸放下,七岁的孩子已经走到她面前,非常自觉地伸出两只手,“妈妈。” “干什么?” “抱一下。” “为什么?” “早上好。” 林夏玲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松了,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已经有一点重,林知恩非常自然地环住她脖子,下巴搭在她肩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