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在盏沿一抹,灵眼之湖的蓝光极淡地洇出去一丝,把敖庆盏里乱掉的水纹抚平:
“你不用现在答。
天龙要是还把凡人当‘龙脉之泥’,那咱们峰会散了各走各的,南荒自己守自己的门。
天龙要是哪天夜里听见农户熬粥、娃哭娘、老汉补灵田的声,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你再来找我,我给你唱半句童谣。”
敖庆喉结动了下。
他忽然笑出声,笑里带点自嘲:“陈凡,你厉害不在化神,在你问的题,别人答了就疼。”
陈凡:“疼就对了。三千年正道拿‘凡胎浊骨’当麻药,凡人疼不动了,修士也跟着麻了。我南荒守印,先给人把麻药揭了。”
敖庆收了笑,龙气结界松开一层,像主动把门打开半扇:
“你这话,我带回天龙皇城。可我先把丑话说前头——天龙不是大幽,也没打算跟你南荒拜把子。三国看的是利弊:你真能让凡人变‘活人道’,天龙会借你刀;你要只是拿童谣哄人,天龙第一个剁你,免得乱了龙裔国运。”
陈凡点头:“公平。我也不缺朋友,缺的是别挡门的人。”
敖庆端茶,真喝了口,像把“凡人是不是人”五个字咽下去试试味。
茶咽下去,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灵眼之湖那丝蓝光还留在盏沿,喝进喉头,不是灵力,是“熬汤的娘、扫道的老汉、唱童谣的娃”那股活气。天龙龙气再傲,这一口下去也像被凡人拍了拍龙角:你再贵,也是人养出来的国。
敖庆放下盏,声音低了些:
“峰会后头,六宗会联手压你。被渗那三家不用说,半渗三宗也顶不住皇极司的线。你一个人在中州,唱破天也就是个边野化神。”
陈凡:“谁说我一个人。”
敖庆一怔。
陈凡抬眼,望向云海外南荒方向:
“灵眼之湖底下有三亿凡人。
金顶道扫地的老汉,烫醒人味了。
南荒七元婴,当年跟我顶过三次墟潮。
风谱墨没干,药谣丹在炉里,童谣声纹藏在娃嗓子底。
你天龙看的是‘一个化神’,我看的是‘三亿人醒过来’。”
他转回视线,落在敖庆脸上:
“敖特使,你今天来试探我图啥。
我告诉你——我不图中州这张椅子,我图‘凡人配不配坐天下’这个数。
这个数算出来那天,品阶录第一页自己碎。六宗挡,六宗裂;三国挡,三国分;大幽挡,旧天道残骸再沉一次。”
听潮亭云浪声重新灌进来。
敖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这答案,比‘图地盘’吓人一万倍。”
陈凡起身,麻袍扫过盘龙砖:
“怕就对了。
三千年,修士拿‘不怕凡人’当底气。
往后,该凡人不怕修了士了。”
他跨出听潮亭,云风灌满袖口。敖庆坐在里头,望着那行麻袍背影,又低头看了眼茶盏——
水纹,还乱着。
不是结界破。
是“凡人是不是人”这五个字,落在天龙八百年国运里,像往龙潭丢了颗活人种的石子。
涟漪不大,可龙知道,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陈影跟上来,传音笑:“主上,天龙这条老龙,今天没咬人,倒被你问得龙角发麻。”
陈凡“嗯”了声。
“骑墙的,最怕听见地上泥腿子会说话。
等童谣声一起,他要么把墙推了,要么从墙上摔下来——
横竖,墙后头那套死规矩,坐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