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风吹得发紧,卷起一袭细长韧劲的竹叶打着旋儿,黑云下压。顾吹云仍然不能直视俞炽那双点着怪诞闪光的眼睛,像一池墨绿的沼泽水,多看一眼,他肯定会心软得迷路,再放他一次次出去冒险,直到有一天再也不能回来。 就像当年从庙中从东南沿海小镇里逃出来的时候,一转身俞炽总是从马车里逃出去,等顾吹云觅食回来,又得扭头去寻,耐着性子去附近林子里转悠。这俞炽正蹲在树枝上摘野果啃,见了顾吹云野果也顾不上了,滴溜溜地从手里落下去。 更远的,在俞炽还自称“小红”的时候,顾吹云根本接受不了“小红”在翌日早晨不告而别,他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冠人庙里,见灶头里还热着一锅粥,边沿摆着一些瓶瓶罐罐装了清水,顾吹云简直气得发笑。他便如此浑浑噩噩地发着烧,口渴了抓过一瓶水往嘴里灌,灌得太急又咳得吐血。 熬到冥报录29 “我们得快点推进截香计划了。”俞清琢忽然说道:“找到顾吹云,快走。”一转身哪还有俞炽的身影! “难道我快死了,都看到小红跑出来了?”俞清琢低喃道,倏地从旁边窜来一条人影,顾吹云穿着他那条什么豹纹花衬衫,俞清琢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花里胡哨地一把抓住,“快走!” 俞清琢反手抓住顾吹云的手,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一圈红痕,心思不知怎么的就飘得天马行空,难道这是我掐的?他……他喜欢这款的? 顾吹云睃了一眼俞清琢:“是面具。”顾吹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甄琼的手艺,因为没有合适,琼姐和合琼姐两人就凑合着用面粉化妆品之类的弄一弄。” 两人辨了一个方向从左边的物件缝隙当中侧身挤过去,回头发现那些高高低低的物件愈来愈多。俞清琢听在耳朵里,愣了一下,小声道:“我竟然没有认出来。” 俞清琢又问道:“现在又是怎么个情况。”话毕,俞清琢前头正同一尊三尺高的小物件打了个照面,那矮个子物件似乎隔着防水布朝他笑了一下,怪是渗人。 顾吹云将他腰间一勾,两人闪身进了盥洗室,俞清琢反手将门关锁了,他靠在门上看着顾吹云,喘匀了气儿咽了口唾沫问道:“怎么个回事儿?” 顾吹云站在那块大灯底下,仰着面四处看了看,俞清琢就看到他的发梢被风吹动了,两人一并抬头,看了有一处出风口。 顾吹云就说:“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很多,我要同你说一些。”他跳上盥洗台面开始观察出风口,一边说道:“第一点,我易容成的那位背后确实有个组织。” “什么组织?”俞清琢问道,他看了一眼镜子,发现顾吹云向上抻起的衣摆,扫过了下压的腰窝,里面汪着汗水,像一只气象玲珑的盏。俞清琢闭了闭眼,盥洗室里狭小的空间,令他头脑发晕。 “冥报录组织。”顾吹云回说。 冥报录应当是唐临等人开发出的一套系统,组织又是什么?系统里的组织架构?出于顾吹云所说的语境,显然不是这种“组织”,而是人事组织,简单来说就是我是你老大,我管理你作业发工资,你是我小弟你负责给我干活。 假设是人事组织,难道冥报录里面全活了?每一个代码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个体,想想就感觉浑身发麻。俞清琢赶紧摒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吹云继续说道:“我记得他们是馄饨摊的,尤其是那位老太太,我和丛结香还有量天尺一块去吃过馄饨。但是从甄琼和贾合琼的监测报告来看,他们确实一直在监视,或者说在地下追我们。我们再三确认,已经非常确定了,他们就是从地下来的。而且他们使用的一套系统语言是……” “梵文。” 俞清琢脱口而出,他的脑子里有些碎片,每一块都有着锐利的棱角,扎得他那些柔软的身体内部组织模糊又煽情的剧痛。 “你知道?”顾吹云从出风口面前转头看向俞清琢,他的神色有些轻微的惊讶。俞清琢看着他这个动作,感觉很不舒服,却又道不清哪里不对劲,只是说道:“你先下来说话。” 俞清琢等了两秒,他瞬间产生的不好预感并没有从盒子里弹出,顾吹云摇摇头说:“时间来不及,边作业边说。” 然后呢?俞清琢看着他问,但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仍然存在,忍不住再问道:“你有没有感到什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顾吹云问道。 哪哪都不对劲。俞清琢回说:“这里的人是什么意思,总不见得让我们能够快速打开出风口然后逃出去吧?” 顾吹云指了指出风口说:“你的意思是,这里不对劲吗?” 俞清琢发现,顾吹云的神色很平静,几乎到了一种禅宗的阒寂程度,他很难从他的面部表情里发现什么线索,这是十分可怕的。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吗?思及此,俞清琢将舌尖一咬,除了逼出眼泪的痛,当他睁开眼,顾吹云还是立在盥洗台上对付着出风口装置。 “其实不太可能,二位姐姐都事先用电子设备排查过,这是唯一的出路。”顾吹云说道:“前边说到梵文对吧?他们都用一套梵文交流,这部分贾合琼能够解读,老实说解读出来之后我们都非常惊讶,根据二位女士的说法,馄饨铺的存在是非常日常的一种行为,是市井的一部分,也是大家生活的一部分。肚子饿了你会去从馄饨铺吃馄饨,心情好了还会和老板聊上两句对吧。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路边卖馄饨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组织。” “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俞清琢问。 “是他们先联系我们的。”顾吹云说道:“馄饨铺的老太太说我们上次去吃馄饨,饭钱没给。事实上,对方没有掀开一角的时候,我压根想起来这件事。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在我来面试的时候,馄饨铺的老太太来送外卖,当时她说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塞了一张纸条给我。” 俞清琢眉头一拧:“纸条不是早就丢了么?就在你那件黑色衬衣里,被量天印偷了。”顾吹云说道:“我后来了解到,量天印并非是要偷这件衣服和这张纸条,以便了解纸条上关于冥报录组织的神秘内容,量天尺的真正目的是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