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知道,他在无声的回答,不,这里不是我的家。 皇帝喉咙微微滚动,他按住少年的肩膀,将他往桌案的方向带:“给你看个东西。” 紫檀平角条桌上,放着一整套文房四宝。 在另一边,放着精装好的四书五经。 书是刚印刷好的,还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赵漾乌黑眼睫颤了颤。皇帝问:“你不想读书吗?” 怎么可能不想读? 村头里正家的儿子上课,他只能眼巴巴地看。 少年嫩白脸颊泛红,问:“我可以读?” 皇帝重复确认:“你可以。” 赵漾兴奋地不能自已,眉眼弯弯。冲上去打量书。边缘用白线缝住,封面是宝蓝色,印刷的字迹干净整洁。 赵漾不认字,但当看到这些字时,却感到由衷的幸福。 皇帝高大挺拔的背影停在他身后,那低哑而又有磁性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是想在朕这里读书,还是想回赵家继续打猪草、砍柴烧水?” 赵漾正在翻书的动作一顿。 皇帝诱哄道:“留在朕这里,朕可以给你梦想中的一切。” “你若是回家,你就一辈子不认识字了。” “一辈子在那个小山村,每天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砍柴、烧水、吃永远吃不饱的饭,每到冬天,都要被冻到惊醒好几次。” “你手上会长冻疮,寒风一吹就刺骨的疼。” 赵漾乌黑瞳孔颤动,白皙手上暗红的冻疮无声的刺痛。 皇帝恍然未觉,只问: “你选哪个?” 少年转过身来,他闭上眼眸,单薄的身体细微颤抖。刚刚的兴奋激动消失了干干净净,只剩下面对现实的无奈, 以及挣扎。 皇帝眸光涌现出激动来,少年身体就在金笼门口,他只要再踏进一步就能完全掉进皇帝的陷阱。 赵父赵母拿什么和他比? 就凭那缥缈无比的爱? 能把亲生儿子送进宫里当太监的父母有何脸面在皇帝面前谈爱呢! 皇帝双眸赤红,更近一步。 他高大的影子完全将少年单薄的身体笼盖中,强大的侵略性一览无余。 赵漾仰起头来看他,目光全是脆弱。 他后退一步,甚至已经顶到了桌案上,再无后退痕迹。 皇帝问: “你愿意再也不读书吗?” “你愿意一辈子浑浑噩噩过下去吗?” “你愿意饥寒交迫,仰人鼻息吗?” 少年猝然扭过头,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不愿意。” 他说:“我不愿意。” 皇帝按捺不住笑了起来,他伏下高大的身子,疏冷深刻的眼眸盛满得意。 “乖孩子。” 既然决定了不回家,赵漾迫不及待想习字。 皇帝心情极好,开玩笑说:“你给朕束脩费,朕来教你读书吧。” 少年疑惑地瞥他一眼。 皇帝开怀大笑:“怎么?朕好歹是十来位重臣手把手教上来的,你还信不过朕的能力不成?” 赵漾难得羞涩,头都要埋到袖子里,声若呐蚊。 “可是,我没有自己的东西呀。” 少年抬起眼眸,一点也没有自己出身贫寒的窘迫,十分坦然:“我没有什么能当束脩的。有的皇上恐怕也看不上。” 皇帝别有深意:“朕想要的,你一定给的起。” 他用的是一定两个字。 看赵漾还是有些过不去,皇帝又说:“那束脩先欠着吧。” 少年抬起秀美莹润的脸来,皇帝心神一动,轻声道: “等你长大了,再还给朕。” 少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皇帝低笑,戴着翠绿扳指的大拇指拂过少年嫩白的下巴。 “到时候,你别想抵赖。” - 赵漾坐在书案前。 “头正、身直、臂开、足安。”皇帝在他身后端详他的姿势。 忽然,肩胛处被人用书本轻轻敲了一下,皇帝低沉的嗓音响在后方。 “放松。” 赵漾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手指拿着毛笔。他牢记着皇帝说的‘按、压、钩、顶、抵’,只是到底从未拿过笔,十分不适应,感觉手指头都不是自己了。 按照皇帝指示勉强写了几个字。 那都不算字,可以说是鬼画符,横不平竖不直。少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还有当神棍的潜质。 他正自娱自乐,幽深的檀香忽然拢住他,一只细白的大手攥住他的手,让他顺着他的力道写字。 赵漾差点都要跳起来,可男人另一只手强硬地按压住他,让他注意力集中。 可手上传来的触感、身后传来的檀香,身侧男人极近的俊美侧脸,无一不是告诉他,他正被男人手把手教着。 奇怪,皇帝都是这么平易近人吗? “专心。”皇帝敲了敲脑袋。 赵漾越专心,越不能忽视手上的触感。男人手掌宽大,一下子就将他包裹地严严实实。 他努力转移视线,看向皇帝带自己写的字。 这个字尤其的复杂,赵漾都感觉自己手要抽筋了。他们连续写了三个同样复杂的字。 皇帝声音低哑: “朱、载、继。” 他说:“这是朕的名字。” 赵漾呆愣愣地看着皇帝俊美的面孔,好半晌,才哦了一声。 番外二(4) 他们写字写到很晚,正泰殿都燃起了烛火。 赵漾才感觉到腹中饥饿。 皇帝说:“先用饭吧。写字不急在一时。” 少年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缓缓点了头。 晚膳又上了大盘大盘的菜,少年眼睛晶亮。这次他有出息了些,没有吃到肚子浑圆。 他面颊晕红,眼尾闪亮。像是钻进了米缸里的老鼠,觉得这样的日子快活极了。 皇帝轻快地纵容着他,他这次不用提醒,沐浴完就自己钻上了床榻。 夜色沉沉,正泰殿万籁俱寂,宫人们都屏声静息。 皇帝穿着雪白中衣立在床前,乌黑长眉挑起。 少年秀美俏丽的面孔从锦被中探了出来,此时正挑起被子小角,邀请皇帝: “快来啊,我都暖好了。” 端的是眉眼殊艳,艳若桃李。 皇帝眼眸瞬间暗沉下来,面上不变,轻声道:“你这是给朕暖床?” 少年乐颠颠地点头:“是呀是呀。” 他神色认真:“你教我认字,我要报答你。” 皇帝哂笑。 “以后不要邀请男人上床。” 男人随意道:“会让人多想的。” 赵漾不明就以:“多想?有什么好多想的?” 皇帝轻叹,想起来依他现在的年龄,还有很多没见识到的东西。 虽然他很享受,心上宝贝依靠自己的样子。 但这样清心寡欲的日子,也真是难受。 皇帝躺好,又将少年脑袋固定好,让他不要乱动。 “睡吧,明日带你看一个人。” 赵漾小鸟点头。他今日和皇帝熟悉了一些,对他就没有昨日那么抗拒。 于是板板正正地躺好,不一会就坠入了梦乡。 皇帝等他睡后,才将他身体揽入怀中。男人面目隐藏在黑暗中,眸光深刻,他轻叹了一口气: “小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朕已经等不及了。” - 马顺是在睡梦中被人拖起来的。 天色还未完全亮起来,他挣扎叫喊:“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两个小太监按住他的手脚,将他嘴巴堵上。 王德发悠然坐在刚搬来的扶手椅上,浅饮一口茶。 在这个时间点,马顺还未成为后来的御马监总管,不过,他现在也算一个小头头。 但无论什么小头头,在王德发面前都不算什么。 他瞬间软了身体,跪了下来。 王德发让人将其绑了起来,轻笑道:“咱家也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 “不过,这是皇上的命令。” 马顺心如死灰。他纵然贪财好色,可从来知道见人下菜碟,怎么可能冒犯到皇帝头上。 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寒冷刺骨的风穿堂而过。 少年穿得十分厚实,从头罩到脚。 皇帝还是不满意,赵漾手上还是有些暗红的冻疮,这个得仔细养着,几日内是好不了的。 “给他加件披风,再来个暖炉。” 宫人拿东西的功夫,皇帝盯着少年澄澈的眼睛,说:“一会你不要害怕才好。” 赵漾眨眨眼睛。 他们很快就去了宣德门,这里一般是用来处置一些罪奴的。赵漾没来过这,有些好奇。 但看到男人肃穆的表情后,他心也定了定,想,皇上要带他看什么呢? 马顺被人绑着吊起来,身上的皮肉被绳子拉的鼓起。他恐惧不已,只能遥遥看到城墙上有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