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府中人口繁茂,她嫌前院嘈杂,索性搬到了镇外林子边一处废弃的看林木屋。
地方不大,胜在清静。
她用父亲按月送来的碎银换些日用品,闲暇之余,便在小院里反复校准前世的格斗术。
孩童的骨骼硬度、肌肉密度与力臂长度,与记忆里那具历经严苛训练的成人身躯差得太远。
关节承受的阈值、重心转移的微调、出刀的受力角,全都要推倒重新演算。
许多曾经凭借神经反射就能瞬杀的动作,换到现在这副骨架上根本使不出来。
她并不觉得烦闷,反而把这视作一项有趣的实验。
若不是十三岁那年撞上那场毫无征兆的兽群暴动,她大概真会在这间林中小屋里,平静地待上许多年。
……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极快。
麟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刃落到一半,骤然停在了半空。
林子里的风还在刮,树叶哗哗作响,原本喧闹的虫鸣与鸟叫却在毫无预兆间被彻底掐断了。
她猛地仰起头,鼻尖微动,空气中飘来了一缕极其浓烈的血腥气。
极远处,成片的古木被蛮横撞断。有活物正以极高速度撕裂防线,直冲木屋而来。
麟云没有半分犹豫。弃斧,矮身,撞门而入。
门闩瞬间扣死,厚木窗板重重合拢。
她从床板夹层抽出一柄磨得锋锐的精钢短刃,细麻绳熟练地在腰间缠紧,脑中几乎在半秒内把屋内的所有物件过了一遍:逃生出口、阻碍地形、燃烧物、可利用的陷阱。
但当第一头妖兽携着腥风撞碎外围木栅栏时,麟云便意识到,前世对付普通猛兽的经验在面对这种凶物时显得毫无用处。
那是一头眼眸猩红、体型如牛犊般的凶兽。合抱粗的木栏被撞得横飞,獠牙上挂着碎肉,四蹄踏地时震得整座木屋的泥灰簌簌下落。
第一头踩进了她预设的暗坑,被削尖的硬木桩自下而上顶穿了腹腔;第二头借势凌空扑至,麟云顺势贴地矮身滑步,手中短刃自死角狠狠扎入妖兽的右眼窝。
刀刃确实贯穿进去了,可反震而来的能量像铁锤硬砸在手腕上,她清晰地听见手腕发出一声危险的脆响,虎口当场崩裂。
第三头紧咬其后。麟云借着院中老树错开正面冲击,刀锋贴着妖兽下颌软肉逆向刺入,旋腕,狠绝地绞动半圈!
仅仅放倒三头,她的呼吸便像灌了烈火般灼痛起来,喉头满是翻涌的铁锈味。
这具十三岁少女的身躯终究未曾真正参与过实战,体能衰竭得太快。
她的左肩被妖兽凌厉的爪风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粗麻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伤处。
手里的短刀长过她的小臂,每一次截杀都要压上全身的气力与重心,一记斩落,短时间内根本收不回第二式。
而林子更深处,树木折断的脆响与此起彼伏的低沉兽吼正由远及近,地面的震动愈发剧烈。
麟云背靠着粗粝的树干滑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握刀的右手。
整手已经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鲜血顺着卷刃的刀锋一滴滴砸进泥土里。
这一趟,恐怕要到此为止了。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遭,整整十三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出这方地界,亲眼看一看这个拥有奇异灵气的世界究竟有多广阔。
灌木丛后泛起两点猩红的凶光,腥风呼啸而至。
麟云抬手抹掉溅在眼角的血渍,反手握紧残破的短刀,迎着扑面而来的巨大阴影悍然踏出半步。
“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剑鸣,毫无预兆地在天地间斩开了一条缝隙。
那道剑音比穿林的寒风还要干净利落,带着洞穿一切阻碍的纯粹锋芒。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道雪亮的匹练横空掠过。
扑在半空的狰狞妖兽身形诡异地定格了一瞬,紧接着,一道极细的红线自它的额头正中蔓延至腹腔,在它落地之前,坚韧的妖躯已然被这道剑光一分为二,轰然散在泥泞里。
漫天血雨倾落,却未曾有一滴沾到麟云身上。
麟云倚靠着树干,微微仰起脸。
最前方的那柄剑上,站着个衣袍猎猎作响的年轻人。
头发随意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下颌挂着青黑凌乱的胡茬,眼神桀骜,通身上下全无仙风道骨的模样,反倒活脱脱像个宿醉未醒、御剑乱晃的人间剑客。
江啸按着剑柄俯瞰下来,对上一双染着血气的眼睛,挑了挑眉:“还能走吗,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