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白雾自冷泉淬火池中升腾而起,遮蔽了半个石台。
白汽翻滚间,一抹幽沉内敛的暗金流光如灵蛇般掠过,紧接着,极细密的青紫雷芒自剑脊细缝中无声吞吐,将满室白雾撕开一道道锋利的缺口。
麟云以玄铁长钳稳稳将剑胚自冷泉中夹起,随手扯过一张干爽的软布,拭净水渍。
整柄剑长三尺三寸,较之以往的沉雷木剑稍显纤窄。
两极金晶与沉雷木心在流金砂的浸润下融为一体,剑身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剑脊处却隐隐流淌着蛛网般的暗金色微光。
那些微光,全是由麟云以神识镂刻出的微型动态灵路,遇力则展,顺势而变。
“成了。”麟云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案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年,“拔剑试试。”
游一屏住呼吸,上前一步,右手覆上了那枚重新缠裹了防滑雷蚕丝的剑柄。
“铮——”
入手微凉,但仅仅在游一指节合拢的一瞬,体内气海中积蓄数月的紫霄雷息便不受控制地顺着经脉轰然涌出!
剑柄吞口处的微型灵槽毫无迟滞地将雷劲化开,暗金色的流金砂在剑脊内部如活物般游走舒展,完美消弭了雷法逆冲的反噬之力。
游一黑眸骤亮,足下一错,手腕轻翻,身形在逼仄的石室内骤然化作一道残影!
长剑斜斜递出,剑尖过处,空气并未炸响刺耳的雷鸣,反倒是三道凝练如丝的青紫色雷芒悄然散开,顺着地面符砖无声交织,瞬息结成了一道极其稳固的微型困灵剑阵!
落子无声,步步杀机。
以往他递出第三重变阵时必定出现的经脉倒冲与剑尖凝滞,在这一刻彻底荡然无存。
剑随意动,身随心转,仿佛这柄神兵本就是自他右臂骨髓里长出来的器官!
“收!”
游一清喝一声,剑芒应声倒卷归鞘。
青年长身玉立,胸膛微伏,整条右臂非但没有半点酸麻脱力,反倒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畅快。
压抑了整整四个月的阴霾与疲惫,在这一剑刺出之后,被彻底劈得烟消云散。
“麟云!”
游一眼底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甚至来不及将剑搁下,大步流星地折身跨回案前,激动之下张开双臂,下意识便想将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功臣一把揽进怀里庆贺。
可当男人的指尖刚刚触及少女单薄的肩头,掌心隔着薄薄的玄色劲装感受到那一抹温热柔软的皮肉时,两人却像是同时被天罡神雷劈中了一般,蓦地僵在了原地。
石室里只剩地火炭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游一的动作骤然顿住,低头对上麟云近在咫尺的双眸。
少女微微仰着脸,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他的面容,平日里握锤如山的沉着冷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颊侧迅速浮起两抹动人的红霞,连长睫都在慌乱地轻颤。
而游一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掌心贴着的肩头骨骼匀称纤细,少女身上混着地火燥气与沐浴后淡淡草木清香的温度直直撞进胸膛,烫得他发颤。
“咳……咳咳!”
游一像触了炭火般猛地缩回双手,耳根连同修长的脖颈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仓皇倒退了半步,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极不自在地在剑柄上来回摩挲,眼神飘忽地盯着墙角的地火风箱,结结巴巴地打破沉寂:“那个……咳,麟师妹,这剑……这剑磨得当真顺手得很……手艺绝了,当真绝了。”
麟云亦觉得心口那处像塞了一窝狂撞乱跳的野雀。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麟云板起一张小脸,垂眸飞快地收拾着案头的刻刀与符纸,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三倍:
“剑骨新成,三个月内不可泡极寒冰泉,不可用寻常兽血淬锋。流金砂每过三旬需以温火养润一次,若是遇到极阴寒毒,务必先散了剑内微阵,否则金属冷缩会咬死空腔。还有,平日里出剑别太蛮干,它虽能替你化解反噬,可它终究不是不死之身,你若被人震断了灵路,神仙也补不回来……”
她像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背了一大堆器物养护的章法,头都不敢抬一下。
游一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着,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起,方才那点尴尬窘迫在少女可爱的强撑之下,化作了一汪满溢的温柔春水。
……
这股青涩热烈的情愫尚未在石室里彻底散去,外务长老商寄舟的大嗓门便自谷口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小麟云!游公子!好消息,中洲那边的仪程正式定下来了!”
商寄舟满脸喜色地推门而入,腕间的零碎挂坠叮当作响。
他未曾察觉屋里两人古怪僵硬的站姿,自顾自展开一卷绣着云雷流光的金色请帖:“乘霄宗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定在下月初一正式开幕!咱们万谷宗应邀观礼的使团名册批下来了。”
麟云借机平复了心绪,开口问道:“师父去么?”
“聂师兄在火脉最深处温养一件至宝,动弹不得,这趟由老夫亲自领队。”商寄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作为新秀第一,自然在随行名录的最前头。还有江啸、迟渺、夜浔,连带着铸造堂的殷辞和楚素商那对小辈,全都要去中洲见世面!”
“那咱们何时启程?”
“大部队走飞舟,飞舟三天后从宗门主码头起航。”商寄舟抚了抚八字胡,满面得意,“宗门为了这趟撑门面,特意把那艘天工重甲飞舟改了三重风灵大阵,七天功夫就能横跨东洲、抵达成霄宗云台。”
交代完万谷宗的安排,未等商寄舟再多言,游一腰间那枚属于中洲游氏的传讯玉简便毫无预兆地急促震颤起来。
玉简表面灵光流转,瞬间亮起代表中洲家主亲令的赤金色传讯秘纹,一道神识急讯直接在游一识海中落定——催他务必在七日内赶回乘霄宗主峰录名备战。
商寄舟见状心中了然,知晓是中洲那边的加急传讯到了,便顺势神色客气地递上一枚通关玉牒:
“游公子,出山的关防玉牒老夫已替您备妥。既然令尊传讯催得这般急,想来行程是半刻也耽搁不得了。”
游一眸光微敛,翻掌按灭了玉简上的灵光,伸手接过那枚冰凉的玉牒,心头沉沉一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