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宗主您这剑法当真是神了,方才老奴可不是有心的,就是脚下一滑——那泥地又软又滑,老奴一个没站稳,您看这、这事真不是老奴有意为之,老奴对天发誓,绝无半点亵渎之心……”
秦无衣听得眉头一蹙,那点被搅起来的烦躁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本不是个容易动气的人,可这会儿不知怎的,王铁柱每多说一个字,她心头那股无名火便高一分。
她猛地停步回头,冷喝一声:
“聒噪!”
王铁柱张着嘴,剩下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讪讪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说完这两个字,秦无衣自己也怔住了。
她平素对旁人从不多费唇舌。一名合道剑修的怒意,向来是一剑分生死,何曾有过这般半怒不怒、带着几分恼意的冷斥?
她眉头皱得更紧,不动声色地调息内观。灵台清明,经脉通畅,识海中亦无外邪侵扰,一时竟寻不出这异样的根源。
“不对劲,我这是被什么影响了?”
秦无衣压下这缕杂念,抬首望了望天色。头顶是被浓云压得极低的灰穹,四野寂静。她淡淡开口:
“此处山势背风,地势较高,不易遭地底妖兽突袭。先在此地歇息片刻。”
王铁柱一听能歇脚,连忙应了一声,找块干净些的石头坐下,揉着两条打颤的腿,一边偷瞄秦无衣的脸色。
秦无衣寻了棵古松倚着坐下,闭上眼,一缕神识悄然沉入自己灵台深处。
她的灵台景象与凌云宗那些修士不同。
寻常修士的灵台或为云海,或为宫阙,她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霜原,天穹是沉沉铅灰,地面上覆着一层永冻不化的坚冰。
正中央有一座孤悬的冰崖,崖顶立着一柄巨大的银色长剑,剑身有数丈之高,通体幽白,便是她神识本源的显化。
此时那冰崖底下,一个少女神魂正满地打滚。
那少女身量不高,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散乱地披着。
她生得杏眼桃腮,面颊圆圆,鼻尖翘翘,本该是副讨喜的娇俏模样,此刻却因满地打滚蹭得灰头土脸,一团喜气全变作了可怜相。
她嘴被秦无衣以霜寒禁制封住,只能瞪着一双鎏金色的眸子,呜呜地叫着,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只被困住的猫崽。
一见秦无衣的神识显化而来,那少女神魂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凑到秦无衣脚边,用脑袋去蹭她的膝盖,两只手还抱住她的大腿,一双鎏金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水光,可怜巴巴地仰着头望她,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秦无衣垂眼看了她片刻,指尖轻点,那封在她嘴上的霜寒禁制便散了。
那少女小嘴一得自由,立刻“叭叭叭”地开了腔:
“秦前辈!秦前辈您可算来了!是小辈方才糊涂了,小辈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真不是有意冒犯前辈的!前辈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个小辈一般见识,下次再也不敢了,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遭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背去抹眼角,那眼泪也不知是真是假,一颗一颗往下掉。
秦无衣神色不动,淡淡问:
“你是何人。”
那少女闻言一滞,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利弊。她抿了抿嘴,重新堆出一副乖巧模样,脆生生地答道:
“秦前辈,小辈是中州大干皇朝二公主,皇甫灵汐。家兄是皇甫干辰。前辈您别看小辈年纪小,皇兄最疼我了,若前辈肯放我一马,日后必有厚报,天材地宝、灵药仙丹,只要我皇兄拿得出的,前辈尽管开口。”
皇甫干辰?哼,老熟人了。
秦无衣听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中州大干皇朝,乃是浩源界中州腹地第一大国,皇室皇甫一族血脉特殊,生来便有金瞳之相,皇族子弟一出生便是天纵之资。
她早些年北上中州时,曾远远见过大干皇室的仪仗,那些金瞳血裔的样貌特征,如今想来,与眼前这少女确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
可她更在意的不是这少女的身份。她沉声问:
“你的神魂为何能影响本座?”
皇甫灵汐一听这话,脸上那副讨好之色顿时僵了僵。她眼神闪烁,手不自觉地绞起衣角,支支吾吾道:
“这个……前辈说笑了,小辈哪有什么能耐影响前辈啊,不过是些微末小术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秦无衣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霜原之上的天穹渐渐压低,铅灰色的云层中开始有细碎的雪粒簌簌落下,落在皇甫灵汐肩头,冻得她一缩。
那柄悬崖上的巨大银剑,剑身银光大盛,一股凛冽的剑意无声无息地笼住了整座冰崖。
皇甫灵汐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脸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害怕的双手护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小珍珠这回是真的要掉下来了:
“前辈……前辈您别这样看着我啊……这事真的不能说的,打死都不能说的……您就饶了我吧……”
秦无衣眸色更冷,四周的寒意又重了三分。
皇甫灵汐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声扑过来,又是一把抱住秦无衣的大腿,小脸埋在她裙摆上,哭得抽抽搭搭:
“前辈!前辈我说!我都说!可我真的只说一半行不行……小辈这体质特殊,生来神魂便比常人浑厚数倍,能侵入他人灵台……但这事一旦传出去,小辈就活不成了!前辈您就当不知道成不成?您要什么我都给您,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