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路过包子铺时,正巧碰见掌柜在收摊。蒸笼摞得高高的,暮色里笼屉冒着最后几缕白气,裹着面香和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赵熠连忙几步走上前去:“掌柜,还有包子吗?” “有!还有一屉没卖完呢!”掌柜一见来了客,忙放下手里的抹布。 今天是大集,掌柜本想着能多卖些,结果面发多了蒸多了,剩下的不少。这包子放一宿 一晃已是五月末,距离赵熠一行人下山,过了快两个月了。 往年从干格落那边下山,最迟六十天也该回来了。要是走袒图,不用绕路,脚程快些四十多天就能到家。 可这回左等右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老赵夫妻俩的心越揪越紧,特别是刘丽华,整宿整宿睡不着,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喝水都蜇得疼,吃饭更没半点滋味,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今天上午,她带着两个孙儿去升家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心里慌得厉害,想打听打听孩子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兰正坐在院里的树下编筐,细长的藤条在她满是老茧的手指间翻飞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看见刘丽华过来,连忙直起身招手,脸上露出一团笑意:“华,快过来坐。” 刘丽华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忙摘藤上多余的叶子,闷头摘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道:“你说,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不会在山下出什么事吧?” 兰停下手里的活,把手贴在额头上,眯着眼望了望远处苍茫茫的山脊,慢悠悠地说:“天阳神会保佑他们的,不要担心。” “……”刘丽华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儿的人心就这么大呢?自己亲儿子出去这么久,不着急不上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捡来的呢。 其实她也明白,不光兰这样,部落里大部分人家对子女都是如此,孩子长到十二三岁,能拉动弓、能跟上狩猎队,就往山里带。 拜过月行了成人礼,就彻底撒手不管了。即便不分家也是各吃各的,谁要是动了父母兄弟的东西,过后都得还回去,冷冰冰的一丝人情味都寻不着。 刘丽华心里装着事,坐了没多大工夫就要起身告辞。兰忙撂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去了后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肥墩墩的灰毛兔子,硬往她怀里塞:“给孩子们吃吧,日他们不在家,你们吃肉难。” 刘丽华推辞不过,心里一酸,“哎……菜园子里的菜,你们啥时候想吃就自己去摘。我跟老赵带俩孩子,吃不完都长老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兰这人心肠实在不坏,可那份骨子里的疏淡,又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行,回头我让星去割把韭菜。”兰爽快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编她的筐了。 从升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的土路泛着白光。刘丽华牵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心里还是沉甸甸地不踏实,思来想去决定去祝那里走一趟。 她早就听说祝会占卜吉凶,可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事儿打心底里不信。只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求个心安。 到的时候,祝正盘腿坐在炕上教月配制草药。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草叶气味。月这孩子十分聪慧,一点就透,祝身上那点本事,能教的差不多都教完了,剩下的就是这几十年的经验和火候了。 “华来了,进来坐,咳咳咳……”祝的声音沙哑,夹着一串咳嗽。 “祝大姐,您快坐下,不用管我们。”刘丽华赶紧上前扶她。 春天那会儿祝得了一场伤寒,医者不能自医,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再加上年岁大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跟着翻来覆去地发作,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瞧着比冬天那会儿苍老了十岁不止。 祝挪回炕上,从旁边磨得发亮的皮兜子里摸出两把果干,塞到多多和小宝儿手心里,温声对月说:“月,带他们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嗯。”月麻利地收起炮制了一半的药材,拍拍手,招呼两个小家伙去外面捉蜻蜓。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很快从院子里传来,像一串银铃洒在午后的阳光里。 屋里静下来,刘丽华才叹了口气道:“小熠和日他们下山这么久了,总也不回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踏实,想来找您问问,能不能给占个吉凶。” 祝和蔼地笑起来,伸手拍拍刘丽华的手背,“华,你真是个好母亲。不用担心,我帮你卜一卦。” 她从炕角的旧木箱里翻了半天,翻出几枚铜钱。铜钱磨得锃亮,边缘都圆润了,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辨不出是哪朝哪代的东西。祝把它们托在掌心,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这是她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来,你握着这几枚铜钱,在心里默想要问的事,摇三下,扔出来。” 刘丽华依言照做,双手合拢,闭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仔仔细细摇了六回才停下。祝把每次摇出的卦象一一记在身旁的皮子上,低头端详良久。 “是泰卦。”她抬起头,语气笃定而安然,“好卦象,天地交泰,孩子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哎呦……”刘丽华一把捂住胸口,只觉得压在心上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虽然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算命卜卦不一定准,可有了这句话,就好像黑夜里远远瞧见了一盏灯,心里总算不那么慌了。 “咳咳咳咳……”祝收好铜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刘丽华心疼地帮她拍着后背,“祝大姐,您可得保重好身体啊。”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祝摆摆手,喘息着说。 “才五十多岁,哪里就不中用了!在我们那儿,像您这么大年纪的还天天下地干活,没退休呢。”刘丽华说着,鼻子却忍不住发酸。 祝莞尔一笑,“想来你们生活的地方,一定十分劳累。” 进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地里的地果眼看着就要熟了。 今年开春早,三月份就移了秧子,前两天赵宝钢特意去地里挖了一株看,地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圆滚滚地挤在土里,只是皮还嫩,指甲一掐就冒出一汪水,还得再捂几天才能收。 部落里不少人家也三天两头来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开挖。老赵把压秧的法子细细讲给大家听,嘱咐隔个天就准备动手。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这头一回收成。 过去部落里只靠打猎为生,虽然也有人试着种过地果,可没一个种成的,久而久之,再没人肯把心思花在种地上。 如今赵家人带来了耕种的法子,采家、苗家、石家……好些人家都学得有模有样,春天播种完就开始施肥、除草、捉虫,一整个夏天忙忙碌碌,如今总算要见到成果了。 这天大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赵宝钢和刘丽华就起来了。晨风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一丝凉意,他们扛着石镐、挎着藤筐,领着两个孩子往地里走。 到地头的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周围好几户人家都赶在今天收地果,远远近近都是弯腰干活的身影。 “钢!华!你们来啦!” 采和元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地垄边,正干得热火朝天,旁边的藤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地果,沾着湿润的泥土,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你们都开挖了,收成怎么样?”老赵扛着石镐大步走上前去。 “个顶个大!”采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从筐里拣出几个硕大的地果捧到他们面前,“瞧瞧,这一个顶山上挖的五六个了!” 元也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两条缝。前阵子他还担心白忙活一夏天呢,没想到这地果远比自己想象中结得还要多、还要大! 这几亩地今年全都种成了地果,少说也得收上好几十筐,一时间他竟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采一把拉住刘丽华的手,“华,等收了地果,你可得教教我怎么磨地果粉,我也给孩子们包那个夹肉馅的盒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