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沈流觉得这行为太符合贺谏白的作风了。“原来我们都不是好命的人……不过也不算坏,至少在这世上还算不得真正的苦命人。” 他叹口气,又有些好奇:“商陵君,我且冒昧地问上一问,那你的小名……叫什么?” 贺谏白盯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有点被蛊惑。像是做了极大妥协,他缓缓吐字道:“……小白。”行吧,既是要哄人开心,那就牺牲到底吧。 沈流憋不住了,终于露出个诚心的笑容。 “其实我本来想新取一字在名字里的,只不过……呵。”贺谏白像是想起什么,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沈流心情放松起来,步伐都飘忽了:“‘白’字就很好啊。不过,我可以也叫你小白吗?”他促狭一笑,起了点坏心眼,舌尖轻快地念过这两个字。 贺谏白不说话,静静望了他好几秒。 沈流顿住:“开玩笑的,商陵君。”他发觉自己又有点得意忘形了。 贺谏白嘴角笑意更深一点,非常有压迫感。 沈流深感不妙,可怜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好心哄我,我不该取笑你。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所以商陵君你千万别记仇,最重要的是千万别算计我!” 贺谏白往他头上来了一下,又拽了一把他散在耳后的披发。他还没习惯戴冠,仍旧喜欢只用一条发带,束起挡住视线的那些头发。 “手感不错。” 沈流敢怒不敢言:“明日起我就都梳起来,全包在布巾里!”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周是今年最勤奋的一周(安详躺好 同路否 沈流累惨了,一觉睡到晌午,还想着再赖会床,就被一个驿馆侍从喊起来了。 昨夜他和贺谏白仗着无人,当街行为轻狂无状。真是好久没有这般疯过了。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没太多可以玩闹的,最喜欢的便是在街上横冲直撞,现在想来,实在是太招人烦了。 揉着睡得发麻的脖颈回过神,请人进来。那侍从面色奇怪,说有两个衣着奇特的人想见他。 沈流摸了摸鼻子,心道这描述不会吧……起身去瞧看了。 只见驿馆门口站着两人,穿着薄纱衣裳,领口开得低。古板守旧的驿馆老伯正在那呼天抢地:“有伤风化,不忍卒睹!” “你们……”沈流觉得头疼。 “沈流君!”“沈师弟!”两人同时挥臂招呼道。 向那老伯陪着笑,沈流在老伯痛惜的眼神里,不好意思地把那两人拉回了院子。 程凛四下跑动摸弄着,道:“我都听说啦,沈流君前来出使落明,好厉害!于是我就带着百里君前来投奔了。” 百里汀跟着在后面点头。 “你们在齐辉国的事已经收好尾了?师兄怎么样?上次李殊明把我们扔在荒郊,也不知你们后续,可都还好?” 沈流震惊过后,也有些惊喜,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相遇。 “唉,别提,一言难尽。”百里汀喝了口凉茶水,先委婉质疑了下沈流的品味,又道: “琢梁陂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厉生会的人修了好久,幸亏他们来的人多,把水势控制住了。周围被水淹后又起了疫病,我就地取材制药,耗了不少时间。” 沈流默默想,有这些人在,真是齐辉黎民之幸。 “至于雪尽兄,我们在齐辉边境相别,此时他应该回苏越学宫了吧。” 沈流又问到:“那你们二人此番来落明,是所为何事?” 百里汀含笑看向程凛,示意她来讲。 程凛转了转眼珠子:“那就要讲讲前因后果了。” “沈流君可知,一户人家活一年,至少要二十落明刀币。当初落明丞相制定国策时,就用各种手段,把普通百姓一年能获取的钱财,定死在此。” “无论是农户,还是做工,不断辛勤劳作一年,只可刚好维持温饱,也存不下钱多少来,于是也不能掀起风浪造成威胁。” “可如此下来,百姓太容易因为不大点事走上绝路,全无半点翻身机会。我们此行就是接到份求助,有走投无路的百姓想要入会。因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厉生君就让我来接应啦。我们厉生会又要多四五个人了。” 沈流感慨了一下厉生君大义,又怀疑道:“你们厉生会真的能养的活那么多人吗?” “唉,就是养不活啊。老弱病孺都在山内做些轻松的活计,哪哪都需要钱,账本已经没法看了。你看,连我这样学机关术的弟子都要跑外勤,很艰难的好不好。” “……不得不说,厉生君真是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将两人安顿在驿馆还费了一番工夫。那驿馆老伯抵死不从,最后沈流拿来针线把两人领口缝了起来,才算了事。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怎么……”那老伯很是痛心疾首。 “哼,你一个老头子,怎么还少见多怪。”程凛撇嘴,不服气道。 沈流赶紧在老伯气晕前把人带走了。 驿馆前院的小哥许是看程凛俏丽,卯足了劲要给他介绍陈邑风土人情。程凛很有兴致地准备出门去玩,百里汀本想着舟车劳顿先修整一下,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沈流无奈摇头,自己回去补觉了。 好梦正酣,午后的小憩总是带着无可替代的闲适。他被人用冰凉的硬物拍醒时,不情愿到想蒙头装死。 一个熟悉的声音凉凉地响起:“看你睡得这么舒服,我心里很不平衡。” 沈流一个激灵,猛地坐起,头撞到了栏杆上,嘶的一声捂住了脑袋。 对上贺谏白看傻子的目光。 “你又擅闯别人卧房!” 贺谏白莫名:“又不是闺房,还不能进了?” 沈流一想也是,但还是气不过,没好气哼道:“那你拍我脸弄醒我做什么,你最好编些好点的理由吧。” 贺谏白哂笑:“你会后悔这样和我说话的。”说罢抬了抬下巴。 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贺谏白用来拍醒他的是一卷竹简。抬头望向那人,正好整以暇,面上写着来求我吧。 不会是,他想的那份书简吧? 他们昨夜在藏书库找了半晚上没翻到的史料集?他不过睡了两觉,怎么,这就搞到手了? 不得不说人九成的压力都来源于比较。同辈太优秀了,他真的压力好大。 沈流很想装死,但他的好奇心正满溢着挑唆他。于是他只好换上了标准的笑脸,偷偷摸摸伸手去够那书简。 贺谏白任由他手摸上来,却攥得紧,不肯松手。 沈流憋屈道:“商陵君,就给我看看吧!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好奇……” 贺谏白奇道:“我当然知道,不然不去睡觉,把这找来给你做什么?” 见人愣神,他松了劲,于是劲没收住的沈流,连着书简一起倒在床上。 “你先看着吧,不过这份不是落明史书,是份很有意思的废稿。”说罢就起身要走。 沈流想拦,动作却慢了些,只好有些恍惚地,自己拿着书简到厅房去看了。那书简只剩半页,不过六七个竹条。上书: “沈念禾时任左相,谏以爵赏军功徭役,并分田于民。王曰:‘善。’陈衔因时任右相,曰:‘不可。国必将乱。不能听命。’遂领二十人堵杀沈相于暗巷。” “太史令书:‘陈相违君命,逼杀沈相。’陈相闯典籍库令其改,太史令不从,遂杀之。其弟执简以往,又书,陈相又杀之。” 沈流读着这些文字,心中波澜渐起。这上边记载的是沈念禾想要变法更改官爵制度,引发了贵族不满,被陈衔因带人围杀了。 而陈千莲的两位哥哥,原来也并不是沈念禾,他的……父亲所杀,而是因为拒绝篡改史书,被杀了他父亲的陈衔因,一并杀害了。 宁死不改,傲骨嶙峋。 沈流好像知道这份残稿出自谁手了。陈千莲,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必然是他,他写下这段话时,应该也是报了必死的决心吧。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选择这条路,这篇书简也成了贺谏白口中的废稿。这样也好。 沈念禾,沈念禾。指尖划过,他心有涟漪泛起。父亲这个词很是生疏,他觉得这样叫太别扭了,还是叫名字吧。 他边想边走,不知不觉,那脚步就向贺谏白院子里去了。 贺谏白铺着床,瞧见他,挑眉问:“看完了?做何感想?” 沈流想了想,道:“沈念禾想要改革官爵制度,定会引起世族不满。谁愿意本属于他们的东西,要给旁人分一杯羹。况且,这是十几年前,难度更甚。阻挠了世族的利益,那世族之首的右相陈衔因拿他动刀,也可以预见。” 贺谏白叹道:“可不是吗?步子迈那么大可不容易。况且,想的是好事,做出来可不一定。” 是啊,沈流突然想到前些天的露天摊贩的店家,欠下的那堆债。如今落明虽不以爵位奖赏,却以钱财奖赏,但与之相对的,却是完不成倒欠下来的债务,与更肆无忌惮的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