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昏脑胀间,也不知道传话的人传了几遍。几个士兵抬着担架赶到,不由分说把沈流按在上面抬进军帐,也不管沈流在那里辩解“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的腿完全没有断”之类的话。 明晃晃的阳光直射眼睛,引起了视线里一片红色光晕。沈流费力转头看向连绵不绝的营帐,有些不解:看起来明明军纪严明,井然有序,铁甲寒衣也是锃亮可鉴,怎么会打不过呢? 可惜他兵书没有多读几卷,想分析一二都无从下手,大概弥海上将军真是个天纵奇才吧。 世子荀不知被送到哪去了。他被安置在一间小帐里,一个医师给他全身上了遍药,让他卧床至少一个月。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海风呼啸。 忽然,他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在帐口。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腼腆地喊了一声沈流君。 沈流在记忆里转了几转,才认出这是贺谏白的护卫,李萦。当初同道去齐辉国时同吃同宿,现下看来拔高了一点,精干不少。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难道说……沈流手撑着抬起上半身,往李萦背后看去,却没有见到那个人。 “沈流君,你还是躺好吧!”李萦钻进营帐,扫过他全身,不禁摇了摇头,“大人派我来阙海保护你,我还道他怎么知道你的行踪,怕不是要跑个空,谁知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沈流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干涩:“贺谏白让你来的?” “唔,是啊。大人还派我哥去了宋邑,看来他是等不到你了,还是我运气好。” 沈流勉强回忆起了那个沉默结实的身影:“李源?” “是啊,你竟还记得他名字。” 沈流轻微颔首,皱眉问道:“……保护我,保护我做什么?” “大人走不开嘛。”李萦给他倒了杯茶,再掖了掖被角,“是不是很贴心?” 上次见时,那人裹着一派寒气,留下一个他至今不想探究意味的吻。沈流自嘲一笑,他简直要弄不清贺谏白把他当作什么人了。 李萦又偷偷摸摸要走,给沈流留下一个竹哨,让他有事就吹响。“我放暗哨,保准让你安安稳稳!” 沈流盯着他远去的后脑勺,忽然有些愣怔。黑衣,高束马尾,勒紧的布条绑腰…… 他的思绪渐渐飘向几月前的那个雨天。落明国陈邑城郊,那两个踏雨而来的刺客,身形逐渐与这个少年对上了…… 是他们!李萦和李源。沈流仔细搜刮那天的记忆,眼神沉静下来,心道贺谏白对自己真狠,竟让侍卫假装刺客截杀,那一刀可捅得货真价实。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忽然想到一开始落明国上下对他避而不见,不会也是贺谏白做了什么吧……这场安排的刺杀,只是为了挟价加入联盟吗? 他翻来覆去想着,夜晚悄然而至。 沈流估计苏越王总得召见他一番,没想到竟是亲自前来了。几层随侍围着他这间营帐,一如往常威严清俊的苏越王大步走到他塌前。沈流挣扎着想要行礼,苏越王抬手制止了。 “此番路远,荀儿一事多谢沈卿了。若不是他伤重难行,我必然亲带于侧。本以为学宫清净地,谁曾料想……”苏越王扶上沈流双手,脸上惫色与庆幸并存。 “君上言重。是白琰先生舍命相护……殿下高义,愿与众人同生死,沈流也是侥幸出逃,实在惭愧。” 苏越王摇头淡笑:“沈卿何必推辞。这些天来,寡人一直在想是不是做错了。从前我所希望不过国内清平,百姓安居,何时这么好大喜功起来,酿成大错啊……寡人现在想来还是心惊。” “我王建功立业之心,何言大错。” “沈卿和我无须如此虚言。阙海辞别一信,我初读不以为意,前些日子想起,才有所感触。这一趟亲征,可把左右折腾坏了。遥记沈卿当初殿上所言,要为苏越谋求一份安宁。如今这天下,可还找得到一片安宁地?” 苏越王默了半晌,又道:“落明与齐辉僵持不下,一直作壁上观的安平国竟出兵相讨。沈卿,安平偏安一隅,从未有过动作。寡人一向以为北境苦寒,积贫积弱,竟搅得如今时局这般混沌不堪。” 安平国!沈流差点咬了舌头。他发现自己竟把这个极北之地的半个故土抛在脑后。忽然所有细碎片段蜂拥而至,挤在他脑中方寸之间,不肯相让。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想起在齐辉时作玩笑问贺谏白收了几份赏钱,贺谏白如何说的?他道:“三份。”……原来不是他所想的那三个。 还有贺谏白右手那枚荧绿蛇形戒指。他没能联想到,蛇是安平国最古老的图腾。 齐辉国的单独行动、奇怪的雨中刺杀、目的不明的落明典籍库之行、何处获取的弃稿残片…… 最后记忆停留在贺谏白胸前的划痕上……那状似蛇纹又似古木的刻痕。沈流的目光仿佛拉远到了童年的某一个午后,他被酷似蛇形的藤蔓拌了一跤,转眼看见灰褐色的一团缠绕在脚踝处,吓得惊叫出声。一个调笑的声音响起:“噗,这是青蛇藤,只在安平国境内才有,是王族常用的意象呢。” 虽然没有准确的证据,但他耳边有个声音告诉他:猜对啦,就是贺谏白做的!这不是他一贯行径吗?啧,你不会还在意外吧。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信任呢?沈流不禁失笑,眼底清意弥散。 苏越王看他面色转换地极快,讶然道:“沈卿?可还有良言可谏?” 沈流回神,望着眼前不见一点老态的君主,回想起坠高涯 那医师调的药很是怪异。这几日沈流总十分嗜睡,一天恨不得躺在床铺上七八个时辰。也不知是那酸苦的药液真的有疗效,还是只是那医师想出来强迫他多休息养伤的法子。 近来常常是一日寒风料峭,一日春和景明。索性裹着张薄毯,倦倦地靠在门帘旁读几卷书,还能精神好些。 当那一天真的到来,大概每个人都在日复一日的惶恐中做好了准备。哪怕从前内心再脆弱不过的人,经过此番磨砺,也成长为了一个战士——至少面上要镇定自若。 沈流熟练地擦刀,穿了一副薄甲,不适地活动了一番脖子,耳旁传来李萦的絮叨。 李萦之前就想过不少法子劝他离开了,但李萦本身就不是个好说客,于是还企图用自己更擅长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绑走。沈流对贺谏白感觉复杂,连带着面对李萦时,也有些无言无措。灯下看着李萦带着根绳子与他面面相觑,对此情景,他一面觉得有点好笑,一面又有些愠怒。似乎感觉到了不对,李萦此后消停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