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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页(第1页)

起先只是窸窸窣窣的几下,紧接着便愈演愈烈,门板被刨得哐哐响。只听见罗雪尽暴怒的声音破门而来:“别挠了!里面这个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哭丧!”  砰!  半扇门直接被撞开了。  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挟风而入,跃过一只矮凳,直冲床榻而来。沈流眼前一花,那小东西已经前爪搭上床沿。额心一块白色印,鲜明得很。  “团子?”  毛茸茸的小家伙呜咽一声,一跃就要往他胸口扑。斜里忽然伸来一只手,精准地捞住它后颈。它顿时四爪悬空,不满地扭动起来。  原是贺谏白跟了进来,一把制住了团子。他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他有伤,别乱蹦。”  “你这只狗不通人性,或许听不太懂。”百里汀揶揄道。  “……”  团子得了空从贺谏白手里挣脱出来,落地便绕着人转了两圈,又把脑袋挤进沈流掌心里,尾巴摇得像花似的。仔细看来,毛色被养得油光水滑,肚腹更是圆润,想来跟着百里汀没吃过半点苦。  沈流摩挲着它额上的白毛,对着百里汀奇道:“它怎么在你这里?”  百里汀摇着扇子道:“这要问贺君了。他前些日把狗往我这儿一扔,只说自己要去找个人,活着回来便来接,死了就送我了,说得好像是什么传世宝贝。唉,可怜我自己风餐露宿,还得日日给它煮肉。”  贺谏白纠正:“我留了钱。”  百里汀无辜地睁大眼睛:“就够它吃一个月的。”  “是你给它喂多了。它以前根本没有这么胖。”  沈流手指停在它柔软的耳根,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匆忙去追查老师死因,根本没顾上狗。贺谏白却在找他之前,将团子的去处都安排好了。  他低头揉了揉狗头,故作轻松:“看来它跟着百里君,日子过得比跟着我们好。”  贺谏白靠在窗前,凉凉道:“你看,它也知道谁靠不住。”  沈流一噎。罗雪尽端了点水进来,往茶桌上一搁,闻言嗤笑:“别五十步笑百步的,你俩有一个靠谱的没有?”  百里汀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终于忍无可忍:“叙旧往后稍稍嘛。沈师弟,还请把手伸出来,让我诊上一脉。”  沈流将手腕搭在软枕上。  百里汀两指落下,神情却略沉了些许。袖口的银铃随动作轻轻作响,百里汀又掀开沈流眼皮看了看,叫他张口,最后用指节在他心口几处轻轻叩过。  “这里疼吗?”  “还好。”  “这处呢?”  “有一点。”  百里汀又往旁边移了一寸。沈流骤然一缩,五脏六腑似被一根细线扯紧,额头立刻渗出冷汗。  百里汀收回手,叹气道:“和上次相比反而恶化了些,沈师弟,不遵医嘱可不是好习惯啊。”  沈流心虚:“我觉得还行,比前几日好很多了。”  罗雪尽听不下去了,骂道:“你前几日都快死了,和死人比,自然好多了。”  百里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到他面前。正是他之前随身携带的那只,瓶口有一道细小缺痕。  “上一次服用景虚流月,是什么时候?”百里汀问。  “离开弥海以后。那日旧伤发作,我吃了一颗。”  “……你确定?”  沈流皱眉:“我自己吃的,难道还能记错?”  屋内忽然静了静。百里汀抬眼看向贺谏白。只这一眼,沈流心里便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们在瞒我什么?”  百里汀转了转手中的瓷瓶,没有立即开口。沈流转向贺谏白,后者垂着眼,神情淡得看不出什么。  他忽然想起荒驿里那一幕。  贺谏白将药瓶倒扣在手心,空空如也。沈流说自己只吃了一颗,那人沉默许久,最后说,可能是百里汀装少了。  百里汀叹了口气,担忧地看向他:“这东西珍贵,每次配制多少我都有记录,里面确实是装了五颗。”  沈流一时有些乱。那些记忆清楚极了——雨水打在手背上,瓷瓶很滑,他倒出一颗药丸,就着冷雨咽下,又将药瓶塞回怀中。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那怎么会……”  “你的症状……若我来推测,定是你一次服药过量,于是这次发作的间隔才这么短,症状也格外严重了。沈师弟,别忘了景虚流月是毒药,我此番用了很烈性的配药,才把你体内景虚流月的药性压住。饶是如此,你还是过了整整一日一夜才醒。”  沈流的脑子像被重重敲了一下,耳边骤然嗡鸣。  他下意识转向贺谏白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只藏着极深的忧虑。  “我没有。”沈流喃喃道,“我只吃了一颗。”  没人说话。  “真的。”他语气急促起来,“我记得我倒出一颗,还差点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擦了擦……”  这段记忆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小裂痕。  越是细想,眼前景象越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颜色迅速晕开,再也辨不清轮廓。  “你那时神志不清。”贺谏白道,“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弄不清。我若告诉你,你吞了一整瓶药,却半点不记得,大概只会让你觉得自己疯了。”  沈流脸色倏地白了:“……难道不是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不是。”贺谏白答得极快。  他在床沿坐下,紧紧握住沈流的手。  “你杀了程卿云,几日没合眼,又淋了一路雨。旧伤发作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神志不清有什么稀奇?”他语气平静,“这若也叫疯,六国得修多少座疯人观才够住。”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沈流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百里汀轻咳一声:“心脉与骨髓也差不了多少。骨头受不住会断,心神受不住,也会崩裂。裂了不等于疯了,只是有些地方接错了,一时混乱罢了。”  “那段记忆呢?”沈流有些恐惧,连记忆也作假,还有什么可以当真呢?  “也不全是假的。你当时大约确实只想吃一颗。”百里汀温和地看着他,安慰道,“沈师弟大概心里这样想着,醒来以后,便只记得这一段了。”  沈流慢慢蜷起手指。  他忽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窗外的天光、床边的贺谏白、伏在脚下的团子,会不会也只是他为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梦?  团子像是觉出什么,将湿润的鼻尖拱进他掌心。  贺谏白忽地道:“狗是真的。”  沈流抬眼看他。  “我也是真的。”  罗雪尽重重摸了一把他的头:“别听他俩的,我觉得你心神稳得很,就是身板脆了点,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沈流嗓子发哑,“你们一个个倒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别担心了,我没那么脆弱。”  百里汀重新写了药方,另配了几味性温的药材,叮嘱每日煎服。又郑重交代,景虚流月必须减量,绝不能再交由沈流自己保管,犯瘾时也不能贸然服用。阴雨、劳累、心绪震荡都可能诱发旧伤,少不得还要反复。  贺谏白面无表情地收下几包药材和一只新的瓷瓶。  百里汀又替他施了一回针。等银针一根根拔去,日头已经升到最高。贺谏白和罗雪尽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沈流在床上躺得骨头发酸,坚持要下地走动。  刚推开门,就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衣,低着头。听到开门声,他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  昔日尚带稚气的轮廓已经长开许多,眉眼清秀,神情却比从前锋利得多。  他起身,看了沈流好一会儿,才低声叫道:“沈流哥。”  沈流忽然有些恍惚。  “容阙。”他说,“你又长高了。”  容阙抿了抿唇:“你倒是瘦了……那日我竟没认出你来。”  百里汀从廊下走来,见他们沉默的模样,往廊柱上一靠:“他本来昨夜就该走了,知道你昏着,非说要等你醒。”  容阙别扭道:“我也没什么急事,等一等怎么了?”  沈流暗叹一声,心头松了些,走到石桌旁坐下。可有些话总不能不问。  “无境消的事,我知道了。”  容阙微微愣住。沈流把遇见司凛的始末一一讲了,容阙的脸色慢慢变差。百里汀在一旁看着天,一字不落地听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齐辉的人掉包了我的信。”容阙咬着牙关道。  沈流叹气:“你和齐辉的人共谋的那一刻,便该料到这种事。那药毕竟是我亲手交给你的,此事我也不能推脱。”  百里汀苦笑:“若早知会被齐辉利用,你还会给司凛下毒吗?”  院中静了许久。  “会。”容阙抬眼直视两人,目光没有躲闪,“我打不过她,也没有别的筹码。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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