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一根一根地挑拣着苇秆,选那些粗细匀称、没有虫蛀的,编出来的帘子才平整。编好的帘子绷在木框上,四角用麻绳扎紧,拿手一按绷绷直响。 远在小康西南方向百里之外,两千余人的西戎军队已经悄然扎下营寨。 营帐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灰黑色的毒蘑菇从枯黄的草原上冒出来。 篝火堆冒着滚滚浓烟,被凛冽的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散飞溅。 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时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巡营的哨兵裹着厚重的皮袍来回走动,手里的长矛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远远望去,整座营寨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地平线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这些人的装备比当年的多戈玛人还要精良,皮甲厚实得能挡住寻常刀砍,刀矛锋利得能映出人影,战马膘肥体壮,连攻城用的木车都崭新结实,车轴上还抹了厚厚的油脂,走起来吱呀作响。 西戎原本只是个小国,偏居一隅,虽不及突厥强盛,却也曾在草原上威风过一阵。 那时他们的骑兵敢深入秦国边境打秋风,抢了粮食牲口就跑,秦国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后来,秦国与突厥开战,西戎原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等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谁料突厥战败后,转头便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而大秦同样对他们这些异族毫不留情,一一清剿,以绝后患。 西戎夹在两大势力之间,左右挨打,几年之间从一个小国被打回部落,人口也从几万锐减到不足一万。那些年,族人死的死,逃的逃,牛羊被抢走,帐篷被烧光,连过冬的粮食都凑不齐。两个大国他们惹不起,西戎只能把目光转向周边更小的部落,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小康作为周边最大的城池之一,早已被他们觊觎。城里有粮仓,有铁匠铺,有上千户人家,还有成群的牛羊。 前几年没动手,是想养条肥鱼,让他们多种几季庄稼,多囤些粮食,如今养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为首的将领叫野力和,他本人个头不高,身材消瘦,颧骨微突,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两粒寒星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布条,看起来不像能打仗的模样,倒像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可他骑在马上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之处,连最凶悍的兵卒都不敢与他对视。 旁边那个高壮汉子却眼熟得很,这人正是当年多戈玛部落首领的儿子干图。他肩宽腰圆,满脸横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个记号。 身下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鞍上挂着两把板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旧血渍,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多戈玛覆灭后,干图便带着仅存的人马投奔了西戎。这些年帮着西戎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每攻下一个部落,他必亲自带人搜刮财物、掳掠妇孺,手段比西戎人还狠。 靠着这股子狠劲,他渐渐爬上高位,被任命为加森,中原就是大将军的意思。 这次来打小康,也是他主动提议。当年没打下来,还害得部落分崩离析,阿父也在乱军中丧命,这份仇他刻在骨头里。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此地,不光为了西戎的利益,也算给当年之战报仇! “从此地往东一直走,翻过前头那座山就到了袒图。”干图指着远处道。 “袒图……”野力和伸手摸了摸眉毛,指腹在稀疏的眉尾上来回摩挲。 不知怎么回事,从出兵开始眼皮就经常跳动,左眼跳完右眼跳,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他放下手,沉声问:“你说那小康城人数不多,兵力也不足?” “没错,当年我阿父带我来打他们,对方用的都是石矛石箭,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好多人还光着膀子,拿兽皮往身上一裹就上阵了。”干图不屑地笑了一声,嘴角的疤跟着抽动,像条蜈蚣在脸上爬,“如今跟咱们西戎兵打,就更不是对手了!咱们有铁刀铁矛,有战马,还有攻城车,他们拿什么挡?” “那你们怎么会失败?”野力和淡淡一句。 干图被噎得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当时……当时太过轻敌,以至于后面被他们埋伏,从山沟里突然冲出来,这才溃败……” 野力和没再说什么,目光看向远处的山野。风卷着枯草从脚边掠过,几只寒鸦从头顶飞过,哇哇叫了两声。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此战我们必须胜。若败了,你自己提头去跟皇兄交代。” “是!”干图咬牙低头。 “拔营,启程!” 不远处的山顶上,山带着一队人正藏在灌木丛里。枯黄的灌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正好掩住他们的身形。 天气寒冷,他们身上各个披着厚实的皮甲,后背背着弓箭,手里拿着长矛,腰间挎着刀,从头到脚武装得严严实实。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一个年轻汉子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冻土,听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压低声音道:“长老,他们拔营了,往东边来了。” “这西戎贼子果然来了!长老,我们动手吗?”另一个年轻汉子握紧长矛,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山抬手制止,目光紧盯着山下移动的黑点。 “别急。昊和成,你二人先回去报信,告诉首领西戎派了两千多人,有战马骑兵,还有攻城用的木车!路上不要停,务必今夜赶到!” “是!”两名腿脚利落的汉子转身朝城内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林之中。 “其他人继续埋伏,跟在这群人的后面!”从这里到小康不眠不休也要行两日时间。不知城内布防得怎么样了,可千万别出事才好! 此时的小康城内已经城门紧闭。 临近年关,按理说这个时节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卖年货的、杀猪宰羊的能从街头挤到街尾。但今年却是冷冷清清,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叶从街心滚过。 各家各户都在磨刀,霍霍的磨刀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磨石上淌下来的水混着铁屑,在门前冻成暗红色的薄冰。孩子们也不再跑出去玩耍,各个在家中帮忙打磨箭头,小手冻得通红,却没人喊冷。 赵家客栈里,赵熠和日以及十多个老长老和新长老齐聚一堂。桌上铺着一张羊皮,上面用炭条画着小康周边的地形图,山峦、河流、道路、隘口都标得清清楚楚。大家在图上排兵布阵,时不时用手指在关键位置戳戳点点。 森指着外围道:“这里有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到时候我带几个好手藏在这里,一旦打起来,可以从这边偷袭。” □□:“还是我来吧,我带上巡逻的一百人手就够了。” “臭小子,我还没老得拿不动矛呢!”森瞪眼。 “你当你还二十几岁呢?”虎在一旁幸灾乐祸,抱着胳膊直乐。 “那也比你强。” “嘿,不服出去比试比试!” 升抬手制止二人,苍老的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一把年纪了,别让孩子们笑话!”作为老首领,说话依旧十分有分量。 虎和森哼了一声,抱着胳膊不看对面,像两个赌气的孩子。 日道:“刚才森叔说的办法可行,到时候森叔和黑一同过去,森叔有过打多戈玛人的经验。” “那我呢,我也有!”虎站起来不服气道。 “虎叔别着急,城里需要人指挥布防,人手不够用,哪能让您闲着。”日笑着安抚。 “这还差不多。”虎满意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