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着红衣,白嫩柔美的面孔褪去了些青涩,显得艳丽无边。 皇帝低声道:“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开心点?” 百官具穿朝服,导驾官侍从相迎。奉天门外,迎送皇后宝册。 皇帝着衮服,乘坐御舆以出。他端坐其上,面目冰冷俊美,身量高大挺拔。 乐鼓声声,鼓吹不停。皇帝御舆至奉天门,典仪唱诵,宝册置于案上。 赵漾跪在台下,听副使念诵贺词。 他面色平静,眼眸垂下,宛若鸦翅般的睫毛纤长浓密。眉眼乌黑而脸颊雪白,穿着大红婚服,裸露出来的手腕纤细白皙。 秾艳秀美。 钱太后被接过来观礼,同在的还有赵家三口人。 就连皇后也在。她穿着艳丽,甚至头上戴的穿的比之前还要好。这次站位仅在太后皇帝之下。百官对这位皇后只有敬重。 皇帝目光紧紧盯着赵漾。一刻也没有分离。 在副使宣读完贺词后,皇帝突然起身。 一只宽阔有力的手伸到了赵漾面前。赵漾盯着那只手,手的主人一直没有收回去,好像只要他不接着,他能伸到地老天荒。 皇帝没有等太久。下一瞬,一只细白的手搭在皇帝手上。 皇帝漆黑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笑意。 司赞唱拜,班首拜兴。内外命妇不胜欢欣。 礼成。 娑鸯 后续,是一些繁杂冗余的礼仪。等皇帝忙完要去找赵漾时,却发现赵漾亲亲密密地和皇后说话。 叽叽喳喳,像个小鸟一样。 皇帝瞬间冷下脸来。 “娘娘今天气色很好。”赵漾仔细端详:“以后还是要多出来走走。整日闷在凤翔宫,您也不嫌闷得慌。” 皇后失笑:“因为今天擦了粉了。” 皇后贴身侍女乔兮俏皮道:“小公子,您看看,奴婢给娘娘画的眉毛擦得粉美不美?” “怎么还叫小公子。”赶来的皇帝面色阴沉:“陈氏,管好你的奴才,你现在是废后。” 赵漾一下子沉下脸来。 皇后几人慌忙对皇帝行礼,乔兮战战兢兢,手足无措,皇后安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平静无波道:“皇上说的是。” 皇帝不愿意看她,高大的身影转向少年,宽阔的手掌迎上去,像是要牵他的手—— 啪! 少年甩开了皇帝的手,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他眉眼凛然,带着决绝。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阴霾,面色深刻冰冷。 此刻,册封大典已经结束,外官命妇都已经出宫。他们在奉天门,陪侍的只有宫内的几个主子和奴才。 “王德发。”皇帝突然道: “把你们主子给朕请到这里来。” 这一句话森然无比,王德发当即就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看皇帝,但也知道皇帝此刻必定深冷阴鸷。 他小跑赶上正气势汹汹的小公子,小公子眉目刚烈,步伐极快,显然被气的不轻。 他不敢参与皇上和小公子之间的家务事,只低声道:“皇上请您回去一趟……” 赵漾红润的嘴唇抿着,像是没听到一样。 王德发咬牙,哀求道:“求小公子可怜可怜奴才,要是您没过去,皇上会惩罚奴才的。” 少年猛然停下。 他回过头来,嫩白的小脸被气到发红,漆黑的瞳孔里浮着两团火。 “好,好!”他冷笑道:“我去!我倒要看看,他除了威胁我,还会干嘛!” 等回到皇帝跟前时,少年面上已经冷静下来了,但只有他知道,那股邪火,一直都盘踞在他的心间,从来都没有下去过。 皇帝坐在紫檀木雕牡丹花扶手椅上,抬起眼来:“回来了。”他冷声道:“只有朕使出这样的手段,你才会乖乖地么?” 少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也就只会使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他紧紧盯着皇帝的面孔。皇帝面上青白交错,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凶恶。虚搭在扶手椅上的手青筋暴起。 天光照射进这座已经存续了千百年的宫殿,时间在这里变得特别长远。皇帝眉骨高挺,在此时此景下,更显幽深。 贵气逼人。 他寒声道:“赵漾,朕才是你的枕边人。你为什么总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忤逆朕?” 少年对他笑了笑。 但那笑不含丝毫温度,秀丽的眉眼变得寒烈凛然: “皇上,她不是不相干的人。她是国母,是你的妻子。” “你应该对她尊重一点。” 皇帝盯着少年如玉的面庞,沉声道:“她不是朕的妻子。” 他声音低哑,语调温柔些许: “你才是。” 少年冷冷一笑。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他在说他应该对皇后放尊重一点。他却避而不谈。 皇帝幼时登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黄袍加身,万事万物跪在他的脚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一笑加官进爵。 他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其他人都是他的奴才。 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把别人当成人。 他不会让别人违背他的想法。更不会对一个人,给予他最基本的人格上的尊重。 赵漾拂袖而去。他不想回正泰殿。漫无目的地在宫里边瞎逛。 说来,这皇宫巍峨壮观、斗拱相叠,他都没有看过几次。 宋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一点一点地给他介绍。 “这是裕清宫。里面供奉着本朝所有的皇帝。平常都是关着的。正好今日行册封大典,皇上特意令人打扫一番……” 皇宫很大,宋嬷嬷又不是全都认识。他们走着走着就有些迷路,来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树木郁葱,高大繁盛的枝叶给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在枝桠掩映间,不远处的宫殿红墙绿瓦,金光闪耀,大气巍峨。 这样的宫殿,怎么藏在这么偏僻难寻的地方。 少年和嬷嬷对视一眼,不由自主朝着宫殿的方向走。 越往前走,宫殿的轮廓越清晰。赵漾心中的惊疑之色越重,这座宫殿,窗户竟然全都封上了! 每隔几步,就有一位持长刀的兵士,他全副武装,目光炯炯向前。 秋风猎猎作响,刀上红穗子悠然荡去。 这里面关押的是谁,竟然严防死守到了如此地步! 赵漾不知为何,他细白的手竟然微微痉挛,心也渐渐的沉下去。 “站住!” 为首的将军持刀横在他们前面:“不得靠近。”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颤抖,他目光直直落在牌匾上。 娑鸯殿。 这名字,为何这么古怪…… “放肆!”宋嬷嬷怒吼道:“这是新封的皇后!你们岂敢阻拦!” 将军的目光放在了少年的身上。少年着绣金红衣,上面大片大片的凤凰纹样。 他眉目如画,肌肤如玉,面容殊艳。和传说中小贵人的长相很像。 将军迟疑半晌,坚定道:“皇上有言,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神色仓皇的少年:“您就算是皇后,也得请来皇上的圣旨,我们才敢放您进去。” 少年抬起眼来,灿烂的阳光照射进他玲珑剔透的瞳孔里,显得那张本来就柔润嫩白的小脸更加苍白,简直和病了一样。 “放我进去。” 他定定道,眼神坚毅。 少年真的和病了一样。将军听说过皇帝对这位小公子是多么的宠爱。想来……进个宫殿,应该不算什么吧…… 横着的刀被放下,将军肃然道:“您只能进去半刻钟,半刻后……立马就要出来。” 少年面孔秀美,浓密的睫毛上仿若有碎金,不断翕张。 他顿了顿,劝慰道:“……不要让皇上生气。” 少年由宋嬷嬷搀扶着,拾阶而上。 白玉九龙凤纹台阶,雕纹纤毫毕现。白玉台阶干净剔透,两仪殿前的台阶,也就是这种材质了。 什么宫殿……竟然和两仪殿一个水准…… 赵漾立在门前,将要推开的时候,恍惚间,想到了当日在杭州他推开门的瞬间。 那时候他以为皇帝重病在身,赶去见他最后一面。 没想到,却是皇帝早早就准备好了,等待他自投罗网。 那、这次呢? 少年盯着面前繁复精致厚重的门,顿了顿,还是伸出手来。 金笼 门,出乎意料的很沉。 非常沉。赵漾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撼动一分。这也是他本身力气偏小的缘故。有宋嬷嬷忙帮忙,两人好不容易才钻进去。 赵漾看着面前的场景,心慢慢沉了下去。 娑鸯殿物件精美繁复,然而一团死气,总有种尘封沉溺的味道。 窗柩被死死的封上,根本不能打开。天光稀薄,整个宫殿都显得十分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