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硬的眼眸柔和些许,那常年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孔仿若冰雪消融。 “——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 闻俊茂一惊,试探说:“是那位?” 新帝坦然地点头,乌黑的睫毛垂下,眸如点漆:“是他。” - 乱世之中多机遇。 赵家在这几年就攀上了一位贵人。 贵人原先声名不显,后参军,因为守城有功入了将军的眼。 这参的是哪方军就不用说了,总而言之,这位裘鸣裘将军被新帝封了一个正五品的官。 这可是正五品啊,是县太爷的上官的上官。 赵家对待这样一尊大佛自然是诚惶诚恐。 裘将军衣锦回乡,敲锣打鼓回来时,县太爷也忙不迭去拜见。赵家赵大爷夹在人堆里,自然是处处奉承。 裘将军在县城待了七八日,赵家就去奉承了七八日。临走的时候,裘将军怀里抱着小儿子,坐在马车上,有些犹豫。 赵大爷上前一步拱手:“将军有话直说。” 裘鸣笑了笑:“这话原不该我开口……京城人口凋零,十不存一。各种货物产业都蓄势待发……你们家若是有上进心,不若去京城闯荡一番。” 赵大爷,立刻就心动了。 谁不想光宗耀祖?谁不想给自己子辈留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他们赵家两个儿子,虽然都长得跟天仙似地,但一个是书呆子,一个更是废物。 只有儿媳妇能撑得起一片天地。 但女儿家办事艰难,易遭冷眼。 赵家大老爷还想趁着自己在的时候给后辈争下一片天地。 举族搬迁是大事,赵家大老爷回家商议了一番,没想到那个废物是跳得最高的。 少年眼里闪烁星光:“京城!那可是京城哎!” 母夜叉皱眉:“我们在京城毫无根基,贸然搬过去……” 少年兴奋难以言表:“天子脚下,是不是我也能见到大官!” 母夜叉皱眉:“京城权贵众多,我们小门小户……” 赵漾差点从凳子上跳下来,兴奋到脸颊通红:“去京城赚了银子,那我能不能睡大屋子!找十多个妙龄少女伺候我!” 母夜叉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子! 少年如梦初醒,立马站直做鹌鹑状。 乖乖地,脚尖并拢,脑袋垂下来。 这一套动作无比丝滑,仿佛经过了无数次。 张氏忍笑。 赵家商量了整整三天,又问询了一些京城人士,终于决定举家搬迁京城。 到京城的那天,少年笼着袖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觉得生活无比美好。 啊,又是令人期待的一天呢。 番外一(10) 然而,当少年乘着青花布大轿,到了京城新居后。他十分矜持地整理衣袖,将衣领上吃东西留下的可疑碎屑拍掉。 手托在青岩肩上,施施然下车,漫不经心的抬眼—— !!! 天都要塌了!!! 少年平静的面庞快要维持不住,颤抖道:“这屋子,这么小的吗?” 京城居,大不易。 周城地价便宜,赵家在那里算个土财主,但到京城就什么都不是。 虽然买的房屋比一般人是大了不少,但对于少年来说还是太……简陋了。 他简直要当场表演一个痛哭流涕。 直到看到,母夜叉面无表情地路过自己…… 赵漾:…… 赵家还未安顿两日,一个震惊全京城的消息汹涌而来,震掉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就是,当今陛下,几个月前刚登基的那位,竟然之前做过大户人家的奴才! 还是最低贱的马奴。 富贵人家哪有把奴才当成人看的,不知圣上当年受了多少委屈苛责。 这也就算了,那个大户人家,这段时日居然进了京城!安顿下来了! 皇帝的心腹重臣并没有否认,反而是冷冷一笑。 还亲自派人到一个名不经传的赵家府邸送了节礼。 自此,京城上到文武百官,下到草民奴隶,都知道那位把威严赫赫的皇帝当奴才使唤的是哪家了…… 京城不由人人侧目,看这户人家有什么‘好下场’。 “呜呜呜哇哇哇,我的命好苦啊!” 少年跪在堂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珠儿一串一串地流下来,眼尾湿红。 “朱载继,就连你也不让我好过哇呜呜呜呜呜。” 青岩也哭:“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皇上啊呜呜呜,我当年欺负你那么久,你早说你那么厉害我怎么敢欺负你。” 少年和青岩抱头痛哭,委屈极了。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当时是怎么欺负当时的马奴,现在的皇帝的,他就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呜呜呜呜呜呜。” 母夜叉听的耳朵疼,皱眉道:“别哭了,吵死了。” 少年怯怯地看她一眼,眼睛红红的,像是被水浸过一样。众人耳朵还没清净一瞬,少年又哇地一下哭出来。 “我都要死了,我才不怕你呜呜呜呜呜呜。” 赵大老爷何曾想到事情居然有这么巧。当年自家的小厮,在被侄子赶走后,居然成了新朝的皇帝。 话本也没有这么写的! 这也太巧了! 难道是天要亡他赵家。 母夜叉冷冷道:“你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五一十的说来。” 少年嘴巴一瘪,强调道:“其实我人很好的。” 母夜叉挑眉:“是吗?没看出来。” 少年委屈道:“我只是打过他几巴掌,踢过他几脚,甩了他几鞭子,骂了他几句,没事的时候喜欢往他身上甩泥点子而已。” 他睁大无辜的眼睛,娇怯道:“我难道还不乖吗?” 众人:“……” 张氏忍住破口大骂,沉声道:“那你当初为什么把他赶出去?” 少年努力思考了很久,才将记忆回到那年的夏夜。 那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男人想要轻薄他,甚至正在实施。 他醒了后,就把男人给赶出去了。 少年添油加醋、愤恨不已地将事情给说了,完全是小孩子给大人告状。 “他想亲我。” 张氏一呆。 “他还摸我。” 赵二爷迷茫。 “他说他喜欢我。” 赵大爷神游天外。 “他说他想插我。” 赵大哥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地:“啊?” 这几乎代表了全场听众的心声,少年委屈巴巴道:“我做错什么了?要不是我赶他出去,他能当皇帝吗?要不是我苦心孤诣地磨炼他,他能这么快成长吗?要不是我给他甩鞭子,他能这么厉害吗?” 少年掷地有声:“所以朱载继能当皇帝全都是我的功劳!” “所以如果他有良心的话,他就应该给我大大的封赏!我这个人很好打发的,只要十万两金子加一百名美女!” 赵大哥感觉自己长久形成的观念在摇摇欲坠,他举起手来,像是想要拯救自己脆弱的认知: “你说——皇上当年喜欢过你,甚至——还向你告白过?” “是啊。”少年理所当然道。 他随即敏感地问:“我这么美还这么可爱,你觉得我不配让人喜欢吗?” 赵大哥讪讪道:“当然……当然。” 母夜叉沉声道:“如小羊所说,我们家当年救了他,若不是我们,他当年早就死了。” “就算小羊欺负过他,可他对主子行猥亵之事就光彩了吗?若圣上计较,赵家自然认命。若圣上不计较,等事情平息后我们家就离开京城。” “天地之大,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 赵家的设想很好,但没过两日,在京城众权贵的翘首以盼下,重臣闻俊茂家里的管家亲自上门将请帖送到少年手上。 管家殷勤笑道:“这是我们家老夫人举办的花宴,邀请了许多公子姑娘参加。” “听说,就连皇上也会抽空去看看呢。” 少年脸色有些白,捏着请帖的手微微颤抖:“我必须去吗?” 管家点头,笑容别有深意:“皇上也想见见旧主呢。” 少年心态崩了。 尽管在心里怒骂无数次皇帝,他还是乖乖的在当天前往花宴。 皇上隆恩,将张园赏赐给了重臣闻俊茂,这次花宴举办地点就是张园。 张园历经十年建成,中间多次修缮返工。凝聚了周朝几百年的工艺、审美,财富。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廊下轻纱飞舞,流泉咕咕。高挑侍女举盏而过。 如今正是花朵盛开的季节,姹紫嫣红,艳丽无比。 少年被小厮接引着,看着这漂亮的大院子,心酸了又酸。 自己家的三进小院,手臂都伸展不开。这大园子……一百人跑马都问题不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