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隔着半张桌子,用手指着我妈的鼻子,唾沫星子从嘴里飞出来:“你少在这儿装孝女!就你孝顺,就你最好,你什么都是对的!你看不上我们这帮人是吧?你看不上我们,你以后别跟我们来往!”
他越说越激动,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响:“妈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她接你家去?现在人死了你倒来劲儿了!”
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喝着茶水。
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场争吵跟他毫无关系。
他甚至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血直冲头顶。
我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我身后弹开,撞到了后面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掌心里全是汗,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我站在那里,挡在我妈身前,像一堵墙一样把她护在身后。
我看着小舅,开口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你说够了没有?”
小舅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开口。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步跨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妈孝不孝顺,轮不到你来说。谁做了什么,谁自己心里清楚。姥姥活着的时候谁跑得最勤、谁照顾得最多,在座的谁不知道?你以为声音大就有理?”
小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我的脸上来:“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跟长辈这么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转向我妈,怒吼道:“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啊!敢跟长辈叫板了!厉害啊你!”
我没有退后半步。
我的身体挡在他和我妈之间,我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
我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像冬天的冰:“你冲我来,别冲我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妈一句。”
我的手指向大舅,又指向小舅,手臂在发抖,但我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们当儿子的,姥姥活着的时候没见你们多上心;现在人走了,你们倒有脸来指责我妈。你们配吗?”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胳膊上。
那手指冰凉,在微微颤抖。
我偏过头,看到我妈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短暂的死寂中像一声惊雷,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淌了满脸,但她没有去擦。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够了!”
声音不大,但极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砸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所有人——包括大舅、小舅、大舅妈、小舅妈——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声音戛然而止。
我妈没有看任何人。
她低下头,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没有什么力气,但抓住我手腕的动作却像铁钳一样坚定,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硌得生疼。
“旭阳,”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们走。”
她拉着我往外走。
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一片火场。
跟在她身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一毫。
她的手指冰冷,骨节抵在我手腕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疼痛感。
她的动作容不得任何质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了。
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我爸看到这情形,也赶紧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也跟着我们走了出来。
一路上,车里很沉默。
我爸坐在驾驶座上开车,我在副驾驶,我妈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偏着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
路灯的光断断续续地照进车里,在她脸上明灭。
我爸先打破了沉默,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看看你,跟她们吵什么吵,都是一家亲戚,以后还见不见面了。”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敷衍,像是在埋怨我妈不该把场面闹得这么僵。
我妈猛地转过头来,原本看着窗外的脸一下子转向驾驶座的方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刚才你怎么不说话?。。。。。。刚才你哑巴了?看见别人欺负你老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坐在那里喝茶!你现在倒有话说!你不如一个孩子,你连他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