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再看我,径直走向了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蜂蜜水在桌上,喝了解解酒。”
说完,她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那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然后我走到茶几前,开了客厅那盏小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之后,我看到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
水杯是那种普通的玻璃杯,杯壁透亮,里面的液体是淡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杯沿上还挂着一层细细的水汽,显然刚放不久。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杯蜂蜜水,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和茶几上那盏小灯的光影交织在一起,落在那杯水上,泛着柔和的光。
我端起那杯水,温度刚好——不烫,温热,刚好可以入口。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缓缓化开,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落,一直到胃里。
那甜味并不浓烈,淡淡的,温润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融化了一样。
喝着这杯水,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有温暖,有酸楚,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像是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软绵绵的,又沉甸甸的。
我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好。然后去洗了澡。
热水冲在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泡沫,把身上的酒气和烤串味一点点冲刷干净。
我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着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背。
水汽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升腾起来,把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空间。卧室门缝里的那线光已经灭了——她关灯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已经陷入黑暗的门,几秒钟。
然后我回到走廊那张床上,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不确定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但即使她醒着,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我躺在那里,回想着这个晚上的事。
她等我等到那么晚。
她听到我回来的动静就从床上坐起来。
她给我冲了那杯蜂蜜水。
那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任何一个母亲都会为晚归的儿子做。
但在那些小事里,我却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温暖而酸涩的滋味。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
我看着那道光带,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和酸楚交织在一起。
那杯蜂蜜水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上,淡淡的,像是某种不会被时间冲淡的东西。
就在我即将陷入睡意的时候,卧室里又传来了一声轻响。
是她翻身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声响,不想被任何人听到。
床垫弹簧微微吱嘎了一声,被子窸窸窣窣地摩擦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那声轻响的余音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夜色里,她也没有睡着。
五月九号,我下班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路,去那家我常去的烘焙店买了一盒泡芙。
她喜欢吃甜食,但平时在家很少主动买这些,总觉得那是不实用的东西。
我知道她喜欢泡芙里奶油那种绵密的口感——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有一次我给她带过一盒,她嘴上说着“买这个干嘛,乱花钱”,但吃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弧度的,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就把一盒吃完了。
到家的时候七点半刚过。
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完了,茶几上摆着一大碗炸酱面,旁边配着黄瓜丝、豆芽和一小碟蒜瓣。
炸酱是用五花肉丁炒的,酱香味浓郁,面条是她自己手擀的,过了一遍凉水,根根分明。
“回来了?”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洗手吃饭吧。”
我应了一声,把那盒泡芙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正在往面碗里夹黄瓜丝。
她看了一眼那盒泡芙,没有说什么,但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一样她知道会看到的东西,心里有触动,却又不想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