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思源就是太过笃定,以至于乍然有条证据跳出来推翻她的笃信时,才这么容易受伤、坍塌。情绪的浪潮过去,只剩下潮湿。比起再剖开自己,她现在更想自闭来修复贝壳里的伤口。 以前她想回避,可以不回信息,可以挂掉视频,可以转身就走,可以在操场一直散步不回教室。灯太亮,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不安全感,裹着厚厚的外套不愿意脱下来。 周柯把晚饭放到桌上,没急着拆开,在她身旁坐下。 纪思源喝酒时都平静无澜的心骤然狂跳起来,像慢半拍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该活蹦乱跳了。 “我没有不想说……”周柯缓缓说,“因为毕竟是违纪的事情,所以大家默认这件事不能说。” 大家默认。 “你们还有秘密。”纪思源酸不拉叽地说。 “这怎么能叫秘密!五六七八个人呢!”周柯搂住她,“我明明只跟你有秘密,两个人的秘密。” “我们哪有秘密?” 周柯缓缓贴近,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颊:“这个不是吗?” 说话间,双唇启合若即若离地触碰到她的唇瓣,转瞬即逝的触感像电流一样带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周柯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而且……我当时就觉得你应该不喜欢。” “好吧。”纪思源接受这个解释。 纪思源的眼神终于没有刻意黏在什么物件上。视线一旦相撞便挪不开,周柯只觉得她的眼神似乎也不同寻常,吻了上去。 吻也带着淡淡的酒气。 没喝醉,却又像喝醉了。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周柯捏了捏她的耳尖,“嗯?” “没有吧?我没醉。”纪思源潜心感受片刻,“我感受不到快乐了……我兴奋不起来,开心不起来,这就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吗?” “你容易交感神经兴奋,以后还是少碰含有咖啡因、酒精的东西吧,会不舒服的。”周柯说,终于想起被她们冷落的晚饭,“先吃点东西吧,也没垫垫肚子。” “被你预判到了。”纪思源仍蔫蔫地窝着,“我现在吃不下饭……胃胀气了。” 周柯摸摸她的肚子,鼓鼓的,把饭盒取出来打开,“你先吃一点点,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纪思源吧唧吧唧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好饱啊……以后要是我吃不起饭了就去喝酒喝气泡水喝可乐,胀气了就不饿了……谢谢。” 纪思源接过温水。 “怎么着我也不能让你吃不起饭呀。”周柯说。 纪思源呼呼笑了一声,没有接这句话:“你先吃!我一会把气都吐出去就饿了……” “我不该带你喝酒的。” “什么呀,是我自己要喝的。”纪思源想,周柯了哦。”周柯盖了个章。 周柯收拾好桌子,纪思源还在放空:“怎么发呆?” “我看看我能不能写出什么东西来。”纪思源放弃了,“想不出来,我满脑子只剩下‘借酒消愁愁更愁’……前摄抑制……” “什么?” “前摄抑制。就是之前学过的内容,会干扰你记住后面学的新内容。” 很少见纪思源吐露专业学习相关的东西。周柯说:“好像没怎么听你的专业知识。” “当然是因为……我们根本没学什么专业知识。”纪思源说,“我现在都说不清教育是什么……我不想当老师,我真的不想当老师。我很小的时候就暗中发誓,我死也不会当老师的。毕业之后我就要离学校越远越好。” “为什么不想当老师?” 纪思源不说话了。害怕?当然是害怕。既害怕当老师,又害怕当学生,当了老师岂不是双倍恐怖。 “其实你不想读师范?” “嗯……但其实也还好,比我想象中好一点。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选择,逼我选择。”可是她好像已经过早的透支了自己的心气,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用她的情绪和行为再伤筋动骨地反抗什么。 “不想了……我现在想不出什么好歹来。”纪思源倒在沙发上犯困。 又要回家。 开学的时候不想开学,放假了又不想回家。尤其是这几天充分的体验到了自由自在的快乐。 没人知道,她们的大学生活就要戛然而止了。 疫情 妈妈在门口消毒了半天才踏进来:“柯啊,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就不要出门了。” “这么严重吗?” “这次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是一种传染性很强的新型病毒。” “但是新闻不是报道说没有发现人传人现象吗?” “恐怕不是的。疑似有人传人的现象,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如果这样说,肯定会引起恐慌的。所以在确定它就是人传人之前,媒体的说法就是不会人传人。”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现在虽然每天都在开会,但是目前还是只能按照感冒来治。如果有基础疾病的话,后果会很严重,肺炎甚至会引起全身性的器官衰竭。现在已经有了好几例死亡案例了。研究一种病毒需要时间,可是它的传染性太强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那些人早就已经从武汉扩散到全国各地了。” 为今之计,只有避免接触相关人员。医院是相关案例集中的最危险的地方。 “这段时间我就先不回家了,我到外面的酒店住去。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自己。”周妈妈说,“反正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出门了。” 她做好了全身上下的防护,每天下班要消毒好几轮,回到家也接着消毒,但是谁能保证呢?有好几位同事都已经出现了发热症状,她现在回到家里都不敢摘下口罩跟周柯多说几句话。 “那你也注意安全……戴好口罩,做好防护。”周柯说。 “柯啊,你愿意去雪桦姐家或者阿姨家住段时间吗?” 周柯沉默片刻:“我不想去。” “这么严重吗?”纪思源也说了和她同样的话。她偶尔也会看到相关报道,但是每年都会有流行性感冒爆发,纪思源自然而然就以为这一次也是。 “嗯,后面只会愈演愈烈的,有可能会封锁。”周柯说,“你现在可以准备好一些物资,食物啊,口罩啊,感冒药之类的。” “我这里应该还好吧,这边没什么人员流动。”纪思源说,“你要小心一点!” 听起来好没有真实感……有一种末世降临的感觉。 “算了算了,疫情这么严重,今年还是不要聚了。人家专家都呼吁了,非必要不外出,尽量别聚餐。反正年年都可以聚的,没必要一定要挑现在。到时候疫情好点了,我们再来聚过。” “嗯嗯,那就有机会再聚吧。” 纪思源点开家族群的语音。按照时间线,她还在学校那会就已经出现了病例了,但是没想到会扩散成全国性的疫情。 本来年味就很淡,今年更是,电视上播放的春晚反而映衬得一个人的春节格外寂寞。 【新年快乐!】 零点一到,纪思源的祝福如期而至。 纪思源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努力地耸着肩膀捂住耳朵。虽然彼此打不到照面,先后响起的鞭炮声相互呼应着。 纪思源跑到天台上来看鞭炮和烟花,甚至能看到邻居在一巷之隔的院落里慢半拍地点燃鞭炮。 满天都是烟雾,第一朵烟花轰然炸响,坠下流光溢彩的丝绦。 纪思源忽然共情到周柯说的,喝酒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她,想她就在身边,想她一起体验,想和她一起分享。 她看着发光手机屏幕上的“新年快乐”,实在是太单薄,太遥远。 来电显示是“甘问萍”,周柯划了接听。 “小柯,妈妈明天就要出发去武汉了。” “明天什么时候?”周柯说,“我去送送你。” “不用了,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去了,也不要跟别人接触。”周妈妈说,“你走到窗边来吧,妈妈在楼下。” 周柯走到窗边,楼下的人小小的,仰着头向她挥手。 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的煽情而肉麻的话,就连她自称妈妈也会让自己有几分不自在。可是她现在整个人都被卷进海潮里,苦苦的,咸咸的。 周柯打开窗:“我不到医院去,我就送你从酒店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