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非鱼问,在沙漠里,跟沈菩然同行的这几天,黄小喜遇到过真正的危险吗。 这一问给黄小喜问住了。 确实。 他们想要什么,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什么,那只白骆驼来得刚刚好,那片绿洲也刚刚好…… “我当时只觉得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 李医生靠着墙喝水,她突然想起在飞机上和沈菩然的对话,沈菩然说,他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开心就好,他会帮我解决一切问题,为我兜底。 她当时只当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有一个存在,在替他摆平一切。 李医生说完以后,黄小喜挠了挠头,“可是沈菩然一直都是一个人啊。” 这确实是问题,张非鱼抬了抬眼镜,“你们有谁见过沈菩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回应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这群人都没有。 但是,张非鱼作为神秘局的特遣员,去梅阳镇调查非自然案件时,他的下属盘查了和沈菩然有过接触的人,沈菩然从小就有对着空气说话的习惯,几乎每一个和沈菩然相处过的人,都见过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只是过去被医生归类为被吓坏了、精神分裂…… 在洛川市的阿尔森特国际高中也是,但是到南海之翼以后这种情况慢慢消失了。 张非鱼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沈菩然身边确实存在一个人,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存在,变异体不是听沈菩然,他不是力量的主人,他是……” 灯光勾勒出清冷的眉骨和优越的脸型,银边眼镜反过光泽,肃穆庄严的指挥中心里。 话语落下,戛然而止。 张非鱼的天灵盖就像被穿进了一根细细长长的电线,不断嗡鸣贯入深处,顺着神经在太阳穴炸开。 那句话被禁止了,结论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一种诡异的变化,在其余几个人身上同时发生,他们依旧在说话,依旧在讨论,但他们的思路,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个地方。 姜燕道,“管他变异体到底怎么退的,反正退了就是好事。” 李医生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那个不对的念头刚冒出,就被一股说不清的倦意盖了过去。 压倒 病来如山倒。 能压倒一个人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痛苦苦,心理上的痛苦也能。 沈菩然躺在华丽的大床上,浑身滚烫,高烧不退,脸颊烧得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干裂起皮,他陷入了混乱的梦魇。 府墨庄园最好的医疗设备,秦春雨找来了洛川的名医,排着队进来,又一个个束手无策地退出去。 他每天每天的哭,拒绝吃药拒绝吃东西,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住在四季如春的府墨庄园,而外面的人却在死亡。 他想做点什么,可是他什么都不会。 他不会打仗,不会治病,不会做任何有用的事情。 秽强行喂药,沈菩然高烧退了,但这场高烧就像一把火,已经燃尽了蜡烛。 沈菩然骨架纤细,皮肉轻轻的薄薄的,躺在雪白的床上,无处不白,胜过白雪,长睫挂着露水轻轻颤动,就像被打湿的蝶翼。 盈盈一握的手腕,安安静静的交叠。 盛开的樱花,挂满了雪朵,穗穗盛开,命薄如花,终将凋零。 沈菩然正在以压倒性速度的消散,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脆弱得仿佛一阵清风就可以吹走。 秽没办法了。 祂不知道怎么让沈菩然停止伤心。 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好像不够用了,祂可以毁灭世界,可以逆转时间,可以创造一切,但祂没办法让一个伤心的人开心起来。 秽不愿意改动沈菩然的身体,改动他的意识。 祂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祂怕自己一个失手,就会破坏这尊脆弱又珍贵的玉菩萨,怕抹掉那些沈菩然之所以是沈菩然的东西。 可现在…… 沈菩然的嘴唇就像干枯的玫瑰,抿着将碎未碎的一抹红,“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秽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菩然轻轻柔柔的握住他的大拇指。 秽问,“你怕我吗?” 沈菩然想了想,他好像从来没有怕过秽,“你对我好,我不怕你。” “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你不说我就不做,好吗?”秽包裹着、抓着沈菩然的手,身后的层层浓雾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很害怕我自己,我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秽我想去……”死。 “外面那些人,他们的死和你没有关系,那是他们的命运,是地球的命运,你不需要为他们负责,也不需要为他们做任何事。”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你不开心,我就不开心。” 秽抱着沈菩然,沈菩然没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颓败的垂落在身侧。 “秽,你对我很好,可是我还是不开心,我好痛苦,我只想想停下一切。”沈菩然无力道。 声音里无限温柔,“我陪着你。” “……对不起,秽。” 窗外的花香鸟语,风里都裹着清甜,沈菩然感觉好累,阖上眼帘,陷入了睡梦中。 窗户自动闭合,被子飘在半空中,盖在沈菩然身上,秽看着怀里睡着的小脸,“小菩,我想了好久……决定取走……都会变好的。” “等你再醒过来,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了。” 黑雾渗入沈菩然的身体,他从那颗濒临破碎的心中,取走了那份名为“同情心”的重量。 沈菩然蹙着的眉慢慢松开,睡梦中浮现出浅浅的酒窝,就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 沈菩然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心里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他的心不痛了,但轻轻的、空空的,空得有点不习惯。 他坐起身,顺着雕花的窗棂望出去。 初夏的太阳光之下,细小的尘埃中,玫瑰花红似火,叶片碧绿清冷,使他觉得舒适。 今天天气真好! 一团黑雾在床边凝成人形。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心里头压得重重喘不过气的高山,此刻终于碎了,沈菩然觉得心情不错,他觉得夏天应该吃点西瓜。 “我想吃西瓜了。” “你才起来。” “我好久都没吃西瓜了。”沈菩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趿着拖鞋摇摇晃晃,他瘦得都快脱形了。 “好。” 西瓜从寝殿门口飘进来,跟着后面的还有盘子和刀、叉子,它们自发行动着,刀竖着切下,西瓜吐出鲜红的瓤,变成最适合放入嘴中的样子。 叉子插着小小一块,飘到沈菩然的嘴边。 沈菩然张开嘴,吃了进去。 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仿佛回到了六岁的时候,无忧无虑的追寻自己的快乐,就像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扑到大熊玩偶的腿上,他好久都没有抱过大熊玩偶了。 “秽,你给我讲故事吧。” 叉子飘在沈菩然身后,上面插着一小块西瓜,等沈菩然一张嘴,就自发飞过去,等沈菩然咀嚼的时候,叉子就飞回去插一块小西瓜,再飞过来。 秽搂着沈菩然,给他讲故事。 沈菩然听了一会儿就觉得腻了,晃了晃小脚丫,撒娇道,“我们今天出去玩好不好,我每天都待在房子里,都闷坏了。” “你想去哪里?” “去外面看看,随便看看。” …… 血蜻蜓带着沈菩然飞在高空,风轻轻吹着头发,带着云朵的水汽,让困倦的精神清醒了不少。 灾变之后,洛川没有被殃及,但秩序也因为沿市的动荡,乱成了一团,原政府瘫痪后,趁乱而起的帮派都在争夺权利,今天你占一个粮仓,明天我占一个电站。 秦春雨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带着南海之翼春江分院的师生逃离,成了最早一批撤进洛川的,也最快站稳了脚跟。 从天上往下看,洛川中心区还是一派繁荣景象,几乎要让人以为灾变从未发生。 直到血蜻蜓飞到洛川的外围,层层高楼突然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帐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成一片。 这里是沿岸逃出来的难民落脚的地方。 难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几个孩子瘦得肚子干瘪,正趴在一座垃圾堆上,用树枝翻找能吃的东西。 空气浑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排泄物味、汗臭味…… 沈菩然趴在血蜻蜓上,朝下看了片刻,天空下浮上来一点鲜红,那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氢气球。 “秽,你快看!” 一根纤细的手指向气球。 黑雾分出一缕丝,牵住随风飘摇的气球,气球晃晃悠悠飞到沈菩然面前,他捧着气球,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