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终于安静下来,林卓然又等了几秒,才声音沙哑地对林正辉说, “爸,这屋子里有没有监控?” 林正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一变,连忙起身在屋里仔细检查起来。他翻过床头柜,打开衣柜,又蹲下来查看床底和桌角,沈蓉也起身帮忙,用手摸索着窗帘杆和墙上的装饰画。他们都是过来人,自然明白林卓然的意思。 检查了两遍,都没有发现监控。 林卓然这才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被垫高的枕头上,闭了闭眼睛。 “爷爷,爸、妈,时间不多了,你们要仔细听我说。”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冷静。 “是苏莫白想要霸占我,订婚宴上,我是被他下药了。然后苏莫白就用药控制了我,我反抗过,但失败了。所以,苏莫白就把我关了起来,还把你们都带到基地里,来要挟我。直到我自己割腕求死,他才肯放我出来。” 沈蓉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滚,轻声说。 “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我就知道……肯定是被人算计了……” 林正辉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就是苏莫白和陆天勤那帮人干的?儿子,你别怕,爸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讨回公道!” “爸,” 林卓然轻轻打断他,语气疲惫却坚定, “现在不是讨公道的时候。”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你们都听我的,这基地不能待,你们今晚就走,回林家的基地去。” 三人都是一愣,林卓然没有给他们发问的机会,压着声音快速往下说。 “你们听好了,我在建基地的时候,留过后路。基地东南角有一幢不起眼的木屋,平时用来堆放木材。木屋西角的地板可以打开,下面有一个地道,直通基地外面。出口处,我留了三辆卡车,上面备了物资,足够林家人撑一阵子。” “你们今晚就离开,直接回林家基地。” 沈蓉哭得直摇头, “儿子,你跟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晚上让你爸背着你走……” 林卓然却摇了摇头,声音轻但坚决。 “妈,听我的,你们先走,我留下来帮你们拖住时间。只有你们平安出了基地,我才能没有顾忌地做剩下的事。你放心,我有办法离开。” 沈蓉哪里肯依,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你还能有什么办法?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了,妈不能把你扔下……” 林老爷子突然开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多年不曾露出的严厉, “都听卓然的!” 沈蓉哭得一抖,到底不敢再反驳。 林老爷子看向林卓然,那双浑浊的老眼已经红透了,但还努力撑着,不让泪落下来。 “卓然,让他们走,爷爷一把老骨头了,不怕死,就留下来陪你。” 林卓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 “爷爷,你就别拖我后腿了。我都这样了,等逃跑的时候,我可背不动你啊。” 林老爷子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面颊滑下来。他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声音哽咽得几不可闻。 “臭小子……还嫌弃起爷爷来了……好,爷爷走。我们都在林家基地等着你。你必须回来,听见没有?爷爷等着你。” “爷爷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林卓然弯了弯眼睛,目光又转向林正辉和沈蓉。 “爸,你来拍照,把我现在的样子拍清楚。等回到林家基地后,就把这些照片发出去,然后对外宣布,林家和白舟基地不是一伙的,也没有骗过柳家人,当初我是被陆天勤这些人从柳夏安的身边带走的,柳夏安都知道。就说林卓然和林家都是被设计的。这样,林家的声誉就能保住。” 林正辉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好……爸记住了。” 林卓然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还有,爷爷,爸,妈,时家基地那边,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恶。林业很好,他虽然不认林家,但他没有害过林家。如果将来有机会,你们可以靠拢时家……那会比我们现在的处境安全得多。” 三人都是一怔,不明白林卓然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起林业。可看着他满脸疲惫、气若游丝的模样,又不忍心多问。 “我们知道了。”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重重地握了一下林卓然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卓然哥,该回去换药了。” 是苏莫白的声音。 门被打开,苏莫白站在门口,目光温柔又小心翼翼地望进来。 林卓然收起眼底所有情绪,换上一副虚弱而温和的表情,对苏莫白轻轻笑了一下。 “好。” 他转过头,对林正辉和沈蓉说, “爸,妈,我真的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然后,他被抬上担架,又送回了医疗室。 沈蓉靠进林正辉怀里,捂着嘴无声地哭。 林老爷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拐杖。 “正辉……” 沈蓉哭得声音发颤,林正辉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抚着妻子的背,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就知道,我的儿子是最优秀的……他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们等他回来。” 入夜后。 林卓然对苏莫白说,他想在基地里散步,还想看看月亮。 苏莫白有些犹豫,但看着林卓然那张还没有恢复血色的脸,终究不忍拒绝。 他找来一台轮椅,亲自推着林卓然在基地里慢慢走。 基地的夜晚很安静。围墙上几盏探照灯缓慢地扫过地面,巡逻队刚刚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轻轻吹着,带来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 两人来到了基地里的一处高台上。 这里原本是林卓然规划的观景台,可以俯瞰基地外的河谷。高台依着山势而建,再往外是一道陡坡,底下就是那条奔流不息的乌霞河。河水在夜色中泛着乌沉沉的波光,发出低沉而连绵的流水声。 苏莫白把轮椅停在栏杆前。林卓然抬头看向天空,一轮满月正挂在山脊之上。 “莫白,今晚的月亮真美,就和你一样美。” 林卓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莫白脸上一热, “卓然哥,我哪能和月亮比……” 林卓然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轻轻抬起了苏莫白的下巴,轻吻了一下。 ““你比月亮还美,乖,闭上眼”” 苏莫白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脸,等着那个吻再次落下。 可等了好一会儿,林卓然都没有再吻下来。 苏莫白睁开眼睛。 就看到林卓然已经翻到了高台栏杆的外面,他背对着深不见底的河谷,整个身子悬在陡坡之上,风吹得他宽大的病号服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纸鸢。 “卓然哥,你干什么,快回来” 林卓然凄然的一笑, “莫白,忘了我吧,我只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星星。” 说完,他就手一松,掉了下去。 “卓然哥——!!!” 苏莫白扑到栏杆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只看到林卓然急速下坠,很快就被崖下翻涌的河水吞没,再也看不到了。 “来人!快来人啊——!” 苏莫白疯了一般大喊,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整座基地的夜空。他一边喊一边往高台下跑,好几次差点从石阶上摔下去,踉踉跄跄地朝河岸的方向冲去。 “快下去找他!他掉下去了!快救人啊——!” 基地的所有守卫们听到动静,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手电筒的光束乱糟糟地扫向河面,整个基地瞬间乱成了一团。 林家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趁乱来到基地东南角那间堆放木材的小木屋。 林正辉蹲下身,找到西角那块能活动的地板,用力一掀,果然露出一个入口。 “快,都跟上。” 地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微弱的光亮照出脚下的土路。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从基地外墙数百米远的一处隐蔽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出口处果然停着三辆用迷彩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卡车。林正辉掀开篷布,看到车厢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物资。 他的眼眶又红了一下。 “都上车,回林家基地!” 三辆卡车相继启动,没有开车灯,在夜色中沿着崎岖的小路缓缓驶离了白舟基地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