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通铺的毛毯还缠在身上,汗水已经干掉,变成一层薄薄的盐霜贴在皮肤上。
陈映彤就躺在我怀里,她的呼吸很轻,脸埋在我的锁骨附近,酒红色羽绒外套被我们昨夜胡乱踢到一旁,身上只盖着那条被体液和汗水浸得皱的毛毯。
她的长散开,有几绺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素颜的脸在炉火微弱的橘光里看起来很白,嘴唇却因为昨晚的吻而有点红肿。
我动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去摸那台已经没电的无线电,却现自己的手指还是麻的,指尖的冻伤因为昨晚在防水睡袋里被她的体温包了一整夜,总算没有再转成紫黑色。
屋外的风声变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连续四天,那种像是几十台货车同时碾过铁皮屋顶的轰鸣,已经变成我的耳鸣,就算风停了我也会一直听见。
可是这一刻,轰鸣真的变小了,从尖锐的嘶吼变成低沉的呜咽,像是野兽累了,趴在山棱线外喘气。
温度计的水银柱还是卡在零下十度附近,可是铁皮屋顶被雪粒敲打的啪啪声,不再像机关枪那样密集。
我推开毛毯坐起来,冷空气立刻像刀子一样割进来,让我打了一个哆嗦。
映彤被我的动作弄醒,她揉着眼睛,眼神还有点迷蒙,却立刻伸手去抓我的手。
【怎么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昨晚她在我身下喊得太久,喉咙都哑了,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又变冷了吗?】
【不是。】我把毛毯拉回她肩膀上,裹紧她露在外面的肩头,低声说。【风变小了,你听。】
她安静下来,侧着头听。
我们两个人在微光里对望,听见风雪的间隙里,居然有极短暂的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炉芯里瓦斯燃烧的嘶嘶声,还有我们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心跳。
就在那个安静的缝隙里,山屋那扇被我们用背包和登山杖从里面死死顶住的铁门,忽然传来叩叩两声。
不是风吹的撞击,是很规律,很有耐性的敲门声。
我跟映彤同时僵住。
暗仓那边的木板从里面锁死之后,魏建国跟刘冠廷已经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声音,我们以为他们会一直躲在里面等我们先死。
这种天气,这种时间,谁会在外面敲门?
我的脑袋里闪过很多荒诞的念头,搜救队不可能这么快上来,难道是风把什么东西吹来撞门?
【有人吗?】映彤拉紧毛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会不会是赵廷轩?他昨天不是说想冲下去吗?】
我摇头,赵廷轩昨天被我们硬拦下来之后,就一直缩在通铺最角落,失温的后遗症让他整个人都在抖,根本不可能有力气跑出去又跑回来。
我深呼吸,抓起放在炉子旁边当成武器的那根拆下来的炉管,慢慢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木板上,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谁?】我喊,声音因为紧张而破掉。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只有风的呜咽。
过了两秒,一个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透过铁皮的缝隙传进来,带着浓浓的山区口音,国语里混着族语的腔调。
【里面的人,我是瓦历斯,部落的。你们把门顶开一点,风会把你们的烟吹熄。】
那个名字让我愣在原地。
瓦历斯·尤马。
前几天我们用无线电断断续续听见的那个声音,那个在杂讯里教我们怎么把瓦斯炉的风门调小、怎么把雪装进钢杯里慢慢融的声音。
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山下某个管理员在例行广播,没想到他真的走上来了。
我跟映彤手忙脚乱地把背包和登山杖搬开,铁门被风压着,很重,我用肩膀去顶,才顶开一条缝。
一股混着雪粉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害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旧却非常厚实的织纹雨衣,雨衣上的菱形纹路是布农族传统的图腾,红与黑相间,外头再套一件洗到白的登山外套,脚上是雨鞋,鞋筒里绑着绑腿,整个人像是一颗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岩石。
他的脸很瘦,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很深,可是眼神非常亮,非常平静,完全没有我们这种被困了四天的人那种焦躁和慌乱。
他的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竹篓上盖着帆布,帆布上积着一层雪,肩上还挂着一把开山刀。
他看见我跟映彤赤脚站在门口,身上只裹着毛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轻轻点头,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还活着就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这四个字,就让我的鼻子一酸。
这四天来,我听过魏建国的叫骂,听过刘冠廷的算计,听过许明辉那种把人当成数字的官话,却没有听过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映彤的眼睛也红了,她把毛毯裹得更紧,下意识往我身后靠了一点。
瓦历斯侧身挤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风雪也带进来太多。
他进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跟我们寒暄,而是抬头看了一下屋顶,再看向那扇从里面锁死的暗仓木板,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缩成一团、用羽绒衣把自己包得像蛹一样的赵廷轩,还有炉火。
那一眼很淡,却像把整个山屋的裂痕都看穿了。
【你们吵架了。】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为了一点瓦斯跟米。】
我有点羞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映彤倒是鼓起勇气,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