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转回身去,继续看着城下。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萨卡洛山脉的寒气,吹得他脸上的皮肉生疼。城下的叫骂声还在继续,周怀安已经骂到“等我回去禀报我爹,叫你张延全家死绝”了。
张延听着,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也算不上不笑。
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从城中主街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郡守大人有令——开城门,放城外兵马入城修整!”
张延猛地回头。
那传令兵冲到城楼底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上了城墙,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文书递给张延。张延接过来拆开一看,上面确实是兴和郡守李德明的亲笔签名和郡守大印。上面写得很简单:“着即开城,放合阳溃兵入城修整。另,文家敬献宝物‘无匿词’,可照查魔气,以防奸细。李德明。”
张延把文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郡守大人在哪?”
“回将军,郡守大人正在往城头来,马上就到。”
张延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对身边的副将说:“去,把胡将军请来。就说我在城头等他。”
副将应声去了。张延站在城头上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胡将军没来,郡守李德明先到了。
李德明今年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锦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坎肩,看起来像个富家翁多过像一个边关郡守。他身后跟着一大群文臣和幕僚,其中有个老头格外显眼,穿着一件暗红色万字纹长袍,须发花白,脸上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个卷轴。
张延朝李德明抱拳行礼:“郡守大人。”
“张将军辛苦了。”李德明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这大冷天的,张将军在城头上风吹日晒,不容易不容易。”
张延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李德明的肩膀,落在那个红袍老者身上:“这位是?”
“哦,这位是文家的文二先生。”李德明侧身介绍道,“文家听说城外有溃兵要入城,特意送来了这件宝物——无匿词。张将军请看。”
文二先生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卷轴双手捧起,笑呵呵地说道:“张将军,这件无匿词只要抛在空中,便能如照妖镜一般照出一切气息——人族的人气,妖族的妖气,魔族的魔气。到时候有没有伏兵,有没有奸细,一目了然。”
张延看着那个卷轴,没有伸手去接。
“郡守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合阳城破七日之后,溃兵才到兴和城下。这个时机,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李德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张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延的声音依然很平,“这支溃兵有问题。不能放进来。”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文二先生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城头上格外扎耳朵。
“张将军多虑了吧?”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支溃兵从合阳一路跑到兴和,路上走了七天。魔族要是想追,三天前就能追上。他们没追,说明什么?说明魔族压根没把这几千人放在眼里。张将军戎马半生,怎么反倒自己吓自己起来了?”
张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看着李德明。
“郡守大人。合阳城破,守军三万,逃出来的一共不到三千。这三千人里,世家子弟和幕府门客占了至少三成。合阳守将赵匡是周家举荐的,城破之时赵匡战死,周家三公子却跑出来了。文家在合阳的商号管事也跑出来了,而且跑在溃兵前头。郡守大人,这些人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文二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张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延转过头来,看着文二先生,“就是觉得文家管事跑得比溃兵还快,有点稀奇。文家在合阳的商号在城东,大水从北门灌进来,城东是最后淹的。溃兵从南门往外跑,文家管事从城东跑到南门,再跑在溃兵前头——文二先生,你家管事是飞出来的?”
文二先生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开口,旁边的李德明拦住了他。
“张将军。”李德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谨慎。可城外那三千多人里,有周家的公子,有帝子的人,有文家的管事。你让我把这些人关在城外冻死饿死,我李德明这个郡守还当不当了?往后谁还敢来兴和?”
“郡守大人,要是这三千人里有奸细呢?”
“所以才要用文家的无匿词啊。”李德明拍了拍文二先生的肩膀,后者赶紧又把卷轴捧了起来。“张将军,这无匿词一照,是人是魔一清二楚。魔族要真想混进来,总得有个把人身上沾魔气吧?到时候照出来,你爱杀就杀,爱抓就抓。可你要是一个魔气都没照出来,还硬把人关在城外,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