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将军,确认了。人妖联军共出动大船四十二艘,中小船只七十余艘,总兵力不下三万人。前锋已经到了浪成港口外海,后队还在陆续出港。看这个架势,他们是想一鼓作气把咱们赶出兰浪海峡,重新打通南域到东域的航线。”
海临渊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海图:“咱们现在能动用多少?”
“能动的都在这儿了。”周海生的脸色不太好看,“主力战船七艘,改装渔船一百多艘。能拿刀拿枪的两万出头,其中正经的魔族兵卒不到八千,剩下全是最近收编的渔民和沿海流民。有的人连刀都拿不稳,上了船就晕。”
“炮呢?”
“灵能炮算上大船上的和渔船临时焊上去的,一共不到五十门。对面光是大船上的重炮就有上百门。”
海临渊终于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联军舰队,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道普通的算术题。
“周海生,你觉不觉得,咱们现在就像个手里只剩一把烂牌的赌徒?”
周海生苦笑:“将军,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海临渊敲了敲海图,“手里全是烂牌,可这一把必须赢。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南域这几个港口不能丢?”
“不光是港口的事。”海临渊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海风吹着她的头发,“现在整个神州浩土上,咱们的部队全都卡住了。北边推不动,西域僵持,中域那边谷瑞达虽然打到了阴曲,可也啃不动卫戎那块硬骨头。大本营的战略是什么?集中兵力打歼灭战。可问题是,兵力从哪儿来?到处都在要兵,到处都在分兵。再这么下去,咱们就成了撒胡椒面,哪儿都有咱们的人,哪儿都打不赢。”
她指了指远处联军的舰队:“所以这一仗,我不求全歼他们。打残就行。把他们的舰队打残了,南域到东域的航线就还在咱们手里。乾元帝国就得从其他地方抽兵来南边救火。他们一抽兵,别处的压力就小了。”
周海生听完,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那咱们怎么打?正面硬冲的话,咱们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谁说要正面硬冲了?”海临渊笑了一下,手指头在海图上点了点兰浪海峡最窄处的一个位置,“你看这里。兰浪海峡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里宽,两边是暗礁和浅滩。大船进了这个区域,掉头都费劲。咱们的小船在这儿打,跟在大海上打,完全两回事。”
“您的意思是,把他们引到海峡窄处来打?”
“引不引的,得看他们上不上钩。”海临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蓝色的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接着说,“传令下去,前队摆出要正面迎敌的架势,把大船排在前头。等他们的主力开始往前压了,前队大船假装不敌,掉头就往海峡窄处撤。小船跟在两翼,做出溃散的样子。等他们追进窄处,阵型拉长了,掉头不方便了——到时候咱们的小船群从两侧的浅水区包过去,贴上去打接舷战。”
“那咱们的大船呢?”
“大船在前面堵住他们的去路。”海临渊说,“能堵多久堵多久。堵不住也没关系,只要小船群把他们缠住,他们想退都退不出去。”
周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打法说白了就是拿大船当诱饵,拿小船当绞索,硬生生把对手的舰队绞死在狭窄的海峡里。赢了固然是大胜,可前头那些当诱饵的大船,搞不好一艘都回不来。
“去传令吧。”海临渊摆了摆手,语气很平,“跟各船说清楚,今天这一仗,没有后退的余地。谁退谁死。”
周海生领命去了。
命令一级一级传下来的时候,海老六正蹲在船舱里啃罐头。
他这艘小渔船上原本配了五个人,除了他,还有四个被塞进来的新兵蛋子,全是附近沿海的渔民,被魔族的水军营拿刀逼着上了船。那几个新兵坐在船舱角落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有一个还吐了,船舱里一股酸臭味。
海老六没理他们,自顾自地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铁皮罐头,拿刀撬开盖子,也没热,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罐头里是炖得稀烂的肉块,咸得发苦,可海老六吃得狼吞虎咽,连汤底都拿手指头刮干净了。吃完之后他把空罐子往舱角一扔,靠着船板打了几个饱嗝。
“六哥,上面传令了。”船头的了望手探进半个脑袋,“说让咱们前队跟着大船走,一会儿开打了别掉队。”
“知道了。”海老六抹了抹嘴,没动弹。
他坐在那儿,听着船底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有自己的宝船,跑荒海古界那条航线,日子过得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好歹是个自由身。在那条航线上他认识了几个人——一个叫无心的年轻人,一个叫君莫笑的酒鬼,还有一个叫桑罗合的精明鬼。那几个人跟他做过买卖,也一起在荒海古界里躲过风暴,勉强算得上朋友。
后来他的宝船被人抢了,那几个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海老六托人打听过几回,听说那个叫无心的后来混出了大名堂,可具体怎么个名堂法,他在这海上漂着,消息闭塞,也不清楚。
“也不知道那几个小子现在活得怎么样了。”他嘟囔了一句,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瘪的烟卷,拿火镰点了,深吸了一口,“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
烟抽到一半,外面传来了旗舰的号炮声。闷雷一样的一声响,震得船舱里的木板都嗡嗡发颤。
海老六把烟掐灭了,揣回怀里,站起来踹了一脚缩在角落里的几个新兵:“都起来!抄家伙!跟着大船走!”
那几个新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有的拿起了刀,有的抓起了船桨,手忙脚乱地往外跑。海老六最后一个走出船舱,海风一吹,他觉得脸上的皱纹都紧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那艘魔族的大战船已经升起了满帆,船头劈开海浪,朝着对面的联军舰队直冲过去。后面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跟着往上压,阵势看着挺吓人,可海老六知道,前面冲得最快的那几艘大船,今天估计得有一半沉在这片海里。
他的小船夹在靠后的位置,紧跟着前面一艘中型的改装商船。海老六一边掌着舵,一边盯着两边海面上的动静。
开打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魔族大船果然开始掉头了。那些大船上的水手们扯着嗓子喊“撤了撤了”,船头一摆,往海峡窄处的方向退。对面的联军舰队一看魔族要跑,气势顿时上来了,旗舰上打出了“全速追击”的旗语。几十艘大船争先恐后地往前压,阵型从整齐的雁行阵变成了松散的长条阵,一艘跟着一艘往海峡窄处钻。
海老六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小船群——两翼的小船已经散开了,贴着海面的浪线往两边分出去,像撒出去的渔网。他知道时候差不多了,扯着嗓子冲船上那几个新兵喊:“把帆收一半!慢点走!让前面的先跑!”
“六哥,咱们不跟着撤?”
“撤个屁!”海老六把舵一掰,船头往右偏了偏,“往前顶!贴上去!往他们大船的屁股后面钻!”
他那艘小渔船猛地提速,借着海风歪歪斜斜地往前窜。前面那艘联军的大船正追得起劲,船尾的灵能炮还在往前面轰,根本没注意到右侧斜刺里冲出来一艘不起眼的小破船。
海老六把小船贴到大船右后方的死角里,冲甲板上的新兵喊:“把钩索甩上去!快!”
几个新兵手忙脚乱地把带铁钩的粗麻绳甩上大船的船舷,钩子挂住了栏杆。海老六拿船桨一撑,小渔船贴着大船的船壳靠了上去。他抄起一把砍刀,踩着船舷往上一蹿,扒着栏杆翻上了大船的甲板。
“杀!”
后面几条小船也跟着贴了上来,几十个魔族兵卒和收编的渔民从两边往上爬,跟大船甲板上的守军绞杀在一起。
海老六砍翻了迎面冲过来的一个联军水手,血溅了一脸。他抹了一把,继续往前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活着回去。
而在他身后十几里的海峡水面上,人妖联军的主力舰队已经全部钻进了窄处,两翼的魔族小船群正在收口。海临渊站在主战船的楼台上,看着远处的战况,手里的令旗往下一劈。
“传令——两翼合拢。把口子扎上。”
号炮再次响起,沉闷的雷声在海峡上空回荡。而在更南边的帝王州方向,几匹快马正沿着官道狂奔,马背上的信使手里攥着插了火漆的急报,上面写着南域兰浪海峡的最新战况。
那几个信使跑得飞快,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泥水,一路往北,朝着阴曲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