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女儿…世界上唯一的她的亲人,血脉相连的人,还那麽小…
刘秀娟害怕了,後悔了。
就算这个一直在老家的女儿能力平平,不跟自己亲密,她这次也要把她留在临姚照顾,让她好好上学。
万幸,苏陌醒了!
但是…醒来的苏陌…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了一场意外的缘故,从前的苏陌眼神怯怯的,看向自己的眼里是埋怨。现在的她眼神很茫然,看向自己的眼里尽是陌生。
还有,她竟然口味变了,还能在青藤高中考第一?!
听应忱说啊,她还会跳舞丶弹钢琴?!
明明从没学过呢!
她也不会主动谈从前,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对自己的埋怨,好像自己从未亏待过她一样。
这种感觉似乎是…女儿不是女儿了。
落日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为深蓝,城市天际线的灯光开始闪烁。
“您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她说,“要不是您,我当初就无家可归了。我很感谢您,很感谢能成为您的女儿。”
黎镜心里五味陈杂:“我心疼您,更心疼苏陌。您对不起的应该是她,不是我…从前啊,我看了她编造的那本日记,觉得她挺幸福,可是後来才知道那都是假的,她捏造的,也是内心憧憬的。”
她道:“苏陌,她其实很期盼有亲人陪伴,有家,有幸福。”
黎镜感到脖子里有断断续续的温热——刘秀娟哭了。
“孩子,你看啊,今天的夕阳真好看。”
她看着落日的馀晖一点点消散,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眼里的光也像落日一般渐渐消散。
刘秀娟趴在黎镜肩头,附在她耳边喃喃道:“银行卡在梳妆台抽屉的钱包里,密码是你…小陌她的生日…”
“我对不起小陌…可惜…这辈子没办法…再弥补。如果我见到她…一定要……”
风轻轻,水静静。
落日完全沉没,不见天光,最後一丝阳光的消失带走了陨落的生命,接踵而至的夜晚又迎来无数星辰。
黎镜站在河堤旁的路上,左边是一排排的银杏,右边是雾江。
大部分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落,只剩下少量的黄叶还挂在枝头,树干依然挺拔,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由于树叶的减少,树冠的轮廓更加清晰。
良久,她笑了笑,背上的人轻飘飘,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是哪家的孩子…我的父母…他们,没有着急…也不会着急…”
“嗯,要是您见到苏陌,你们要好好谈一谈,也替我道声谢。”
在燃烧的火焰里,人变成尘,变成块儿,变成一堆没有意识的物质。完整的人进去,破碎的灰出来。
第一次来蓝溪镇,是八年多前刘秀娟带自己回来,她们在湖边的农家乐里吃了特色美食,还去看望了在冷库捡鱼的渔女阿姨们。
第二次来蓝溪镇,也是八年前回来高考,发现了苏陌留下的日记本。
最後一次来蓝溪镇,她也没想到是送刘秀娟的骨灰回乡。
黎镜问过刘秀娟:为什麽不在最後的时间里回蓝溪镇呢?
刘秀娟告诉她:“因为我恨它。”
在临姚买墓地,对黎镜而言并不难,可刘秀娟依旧坚持回来,回到她恨着的地方。
黎镜清楚,她恨蓝溪镇的贫瘠丶迂腐,恨它曾葬送了她的青春,也因为它是故乡而爱它。
听说因为环保治理政策,限制捕鱼,冷库早就倒闭了,渔女阿姨们也各自回老家继续工作,打打零工。
苏陌家的小院好破败,石板上布满了苔藓,院里那棵大柿子树竟然断了。邻居说半年前接连几天下暴雨,电闪雷鸣,柿子树是被雷劈断了,断口处依稀可见焦黑的痕迹。
还好蓝溪镇四季温和,天朗气清,即便是初冬也不缺好天气。
黎镜找了个天空碧蓝澄澈的日子,风和日丽的日子,照刘秀娟的吩咐将其骨灰洒在一片垂柳生长的水域。
垂柳像浓密的头发,当叶子落完後,只剩光秃秃滑溜溜的青褐色枝条。
钙色的骨灰漂浮在湖面,随着水波荡漾,过了一会儿就无影无踪,好像刘秀娟这个女人,默默无闻地出生,默默无闻地死去,到头来送别的只有自己。
不知为何,黎镜觉得有些熟悉。比方说,那片垂柳,好像生来就是该给孩子们编花环戴在头上丶编秋千吊在水上的。
倒不是她有妄想症,就是脑子里突然会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些场景,似曾相识,可自己根本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