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带着几分宴席上的和气,满殿紧绷的弦都松了些,几位年长的宗亲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地直起身来,其余人也跟着陆续站起,衣裳摩擦发出阵阵窸窣声。 他们起身之时,梁帝缓步走到殿外,目光辗转满殿乌泱泱的人头,落在殿门外那轮悬在飞檐之上的圆月上。 月光清泠泠的高悬。 梁帝望着那轮月亮,沉默了许久,离得近了太监听见皇帝的叹息。 不多时梁帝转过身来,面朝满殿宗亲,声音沉缓。 “今日中秋月圆,月宫女神下凡点化,降福祉于人间。”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续道,“太子秉性纯善,上承天意,得天女赐胎于腹中,此乃大梁之祥瑞,是上天感念我朝仁政,赐下子嗣,延绵国祚。” 满殿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又即刻合上了,众人眼神飞快地闪烁,面面相觑着,终究没有人敢在此时出声质疑。 梁帝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祥瑞也好,人祸也罢,天子一言,便是定论,谁若敢摇头,便是抗旨不遵,便是质疑天意。 梁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穿过重重人影落在梁元贞身上。 他看见梁元贞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责罚,梁帝心里疼痛,这与他何干。 一张纯白宣纸从来都是人来图画,人写错了字,难道要怪纸吗? 他移开目光,声音又提了半分,“今日之事,关乎国体,在座诸位皆是朕的股肱之亲,当知轻重。” “今夜月色已深,朕体恤诸位奔波,在宫中备好寝殿,诸位且在此安歇一夜,明日待慧觉国师自栖云寺回宫,再行商议后续事宜。” 总管太监此时躬身趋前,扬声道,“陛下有旨,请诸位宗亲随奴才前往各殿安歇。” 殿内的人神色各异,却还是要守规矩。 皇帝逆着人群走向软榻,对着还站着人说道,“渊儿。”梁帝语气疲惫的说道,“宾客不熟宫内,你且替朕送一送,安顿好各殿的寝居事宜。” 梁帝现在胸中有气,不能在梁元贞面前动怒,只好眼不见心为静,将人打发走。 谢渊站在阴影里,闻言,随即拱手应道,“是。” 人潮散尽后,殿内一下子空起来。 烛火噼啪跳了一声,将剩下几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拉得细长。 梁帝的背脊直到最后一位宗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往下塌了寸许。 梁元贞脸上的泪已被擦干,可是脸颊泡在泪水中,早被蜇伤了,脸颊上通红,鼻尖泛着可怜的粉色。 梁帝伸出手,落在梁元贞的发顶上,轻轻摸了摸,掌心温热而宽厚,带着几十年握着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的劳苦用心换来的竟是如此结果,梁帝难以接受。 “珍珍不哭了。”梁帝的声音低哑,“跟父皇母后回中宫,好不好?” 梁元贞点了点头,泪珠又从眼眶里冒出来。 “走吧。”梁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夜深了,珍珍该歇息了。” 皇帝与皇后一左一右,将梁元贞护在中间,出了偏殿。 月色朦胧。 谢渊送完最后一拨宾客,从西配殿的宫道上转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宫灯在道旁投下浓密的阴影。 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灯笼里的烛火被夜风带得明明灭灭。 他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过一道拱门,宫道忽然收窄,入了小径,引路的宫人拐过弯去,谢渊挥手让人先行离去。 灯笼的光一晃便远了,谢渊的脚步停住。 黑暗里有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梁琮站在窄路中央,月光照亮了他半张面孔,那只单眼在暗处闪着着凛冽的光,像是藏在草丛中的蛇。 他袖口挽到了小臂上,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真是难等。” 谢渊站定了,微微偏头看着他,没有答话。 梁琮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破裂的声响,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嘲讽道。 “你倒是有胆,这样大闹一场,不过梁元贞是保住了,可是你呢?你猜梁帝如何罚你?是将你秘密处死,还是将你发配北境劳役?” 谢渊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薄唇吐露,“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送你的那把大火没将你烧死吗?” 梁琮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窄巷里回荡了片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渊,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凝结成了冰棱,“果然是你。”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忽然脚步一动,一拳直取谢渊面门,拳风破空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渊侧身避开,那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过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谢渊退了一步,脚下稳定。 梁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法,全凭着一腔恨意驱使,拳脚落在谢渊身上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谢渊接了他几拳,肋下挨了一记重击,闷痛在胸腔里蔓延开来,他浓眉一皱,右手稳稳探出,短匕再次抵住了梁琮的咽喉。 这一次,匕尖刺破皮肉更深了一分,扎进人的动脉。 梁琮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贴着冰凉的刀刃,每一次吞咽都像是主动往刀口上送。 可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谢渊,眼底的恨意烧得通红,似一头被钉在了墙上却仍不肯闭眼的困兽。 谢渊离他一寸之近,月光将他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轻蔑的从容。 梁琮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谢渊的匕尖又往前送了一步,热血顺着梁琮的颈侧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谢渊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梁琮的肩膀,落在头顶那轮圆月之上。 “梁琮。”他的声音淬着寒意,“好好看看今日的月亮。” 他握着匕尖,贴着梁琮的皮肤转了一个圈,将梁琮的紧实的皮肉缓缓割开。 “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能看到圆月了。” 梁琮颈侧的血珠鼓鼓流窜,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喘着热气,苟延残喘。 好在谢渊这次并没有痛下杀手,此时不宜再生是非,等梁元贞的事情落地,他再切断这人的脖颈。 梁琮的眼睛睁着,望着谢渊撤了匕首。 很快那人后退两步,衣袂在夜风里翻卷了一下,便隐入了拱门外的暗影里。 月亮正圆,清辉泠泠地洒下来,照着梁琮颈间环绕着的淋漓血痕,照着他眼底愤恨的光。 与此同时,中宫的暖阁里,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皇后亲自替梁元贞除了外袍,脱了鞋袜,将人安置在宽大的床榻上。 梁元贞缩在里面,他曲着腿,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皇后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着梁元贞的背,梁帝与皇后对坐着,沉默地望着。 回来的路上梁元贞一直哭着与他忏悔,可是他怎么会怪梁元贞呢? 梁元贞没想吓死自己的父皇,他趴在父皇的膝头哭了好几场,此时哭得累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半梦半醒之间,他的眉头也蹙着,嘴唇偶尔张合一下,含含糊糊地溢出两个字是“哥哥……” 那声音细弱如同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落在寂静的暖阁里,霎时间被烛火燃断了去。 梁元贞的手在锦被上虚虚地抓了一下,他想去抓哥哥的衣襟,可是只抓住了一团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