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海踉跄着撞在同伴身上,接连带倒几人,哀嚎声一时响成一片。
大堂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意欲上前凑热闹的人,此刻纷纷噤若寒蝉,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就连想要上前劝解的老鸨也僵着满脸的脂粉笑容愣在原地。
黎昭环顾了一圈,未见到萧怀翊的身影,于是回头问道:“萧怀翊人呢?”
藏锋心有余悸,甚至都没注意方才黎昭直呼了王爷的名讳。
他回道:“王爷在楼上雅间。”
心中暗自祈祷,只盼待会儿自家主子能够收着点性子,可千万别再惹黎姑娘发火了。
楼下的吵闹被厚重的门帘隔绝,三楼雅间内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名贵的沉水香袅袅升腾,氤氲出丝丝缕缕的甜腻香气。
红绡端坐于琴案之后,纤纤玉指轻拢慢捻,流淌出的琴音如月下幽泉,与怡香楼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靠坐在窗边闭目小憩的男子身上。
整个云州城都道这位小王爷是个荒唐纨绔,不思进取,日日只知道流连秦楼楚馆,沾染了一身的酒色财气。
红绡在怡香楼迎来送往这么多年,见过的贵胄公子不知凡几,那些或故作清高,或急色贪婪的眼神,她早已看透。
可眼前这位贵人……
红绡指下微颤,琴音错了一拍。
他一连来了几日,总是要这间最僻静的雅阁,点最烈的酒,然后便倚在窗边,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清醒时便安静地看着楼下街市的灯火人流。
他听她弹琴,却从不多言。
他身上总带着酒气,时常酩酊大醉,但那酒气之下,似乎没有半点欢愉。
红绡弹的那些曲子,不管是缠绵悱恻还是激昂清越,落在他耳中,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任何涟漪。
红销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
更何况,他还生得那样好看。
她心念微动,正欲开口,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藏锋苦兮兮的脸探进来,随即侧身让开,一名素衣青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的容貌生得明媚,眉眼间却好似寒星映水,即使隔着几步距离,红绡也能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
红绡下意识停了拨弄琴弦的手,琴声戛然而止。
萧怀翊并未睁眼,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醉意:“怎么停了?”
藏锋看看黎昭,又看看榻上的主子,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好。
还是黎昭率先开口,清凌凌的声音划破满室旖旎:“王爷好雅兴。”
沉香缭绕的软榻上,男人支着额角的修长手一滞,随即缓缓抬起眼帘。
醉眼朦胧间,黎昭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萧怀翊眼尾薄红,目光似沾了酒气的游丝,轻飘飘从她身上掠过。
“哦?黎姑娘。”他含混地问候了一句,宿醉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什么风把您的大驾吹到我这儿来了?”
“郡主忧心王爷安危,遣我来请王爷回府。”黎昭开门见山,视线扫过案上倾倒的酒盏,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想起方才答应过藏锋尽量不动手,黎昭尽量耐着性子劝道:“烟花之地终非久留之所,纵情声色亦非君子所取。”
君子?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那双沾染着酒意的桃花眼中,渐渐漫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可若细看,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他差点忘了,她素来欣赏的,一直便是那种光风霁月端方守礼的君子,譬如那位她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大师兄。
萧怀翊整个人又往软塌里陷了陷,懒洋洋地开口:“黎姑娘这话说与我听怕是找错人了,在下区区一个俗人,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和慕怜舟待久了,黎昭现在听谁讲话都觉得有那么点儿阴阳怪气。
她压下心头的不痛快,声色转冷:“你要如何才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