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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恶魔的殉道与枯木的微光（第2页）

他在漫天暴风雪中一路呕着鲜血逃上白山，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穿过朱红鸟居，最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头栽倒在白山千樱社的拜殿木阶前。

沉重的木门推开，身穿白衣绯袴的年轻巫女雪乃提着风灯走下台阶。

她不顾神社里那位严苛古板的老巫女阻拦，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师父，费力地将浑身冻僵、满身血污的少年背进了烧着炭火的温暖偏殿。

此后的整整一年时光，成了少年短暂一生中最明媚的梦境。

开春之后，庭院中央那株千年神樱树开得如云似霞，粉白的花瓣铺满了每一寸青石板。

伤愈的少年留在了山上当杂役，每天清晨帮雪乃劈柴、挑水、清扫石阶上的落叶，擦拭高高的神龛；雪乃则在灯下为他一针一线地缝补衣衫，用草药为他敷贴胸口的旧伤。

趁着老巫女下山云游的闲暇午后，两人并肩坐在回廊边缘，沐浴着漫天飘落的粉白樱花雨。

少年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给自幼长在深山神社里的巫女讲述山下的新奇世界，讲喷着白烟轰隆隆驶过铁轨的蒸汽火车，讲一望无际、翻涌着白色浪花的蔚蓝大海。

在那段纯粹的岁月里，少年的胸膛里跳动着一颗真正属于人类的温热心脏，装满了鲜活的喜怒哀乐与悸动。

某个春风和煦的傍晚，少年许诺等攒够了钱就带她下山去看真正的大海，讲到动情处，十七岁的少年再也克制不住满腔翻涌的爱意，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在漫天飞舞的落樱中，轻轻伸出双臂将年轻的巫女拥进了怀里。

雪乃浑身僵住，连白皙的耳根都羞得通红，握着御币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但感受着少年胸膛里那颗滚烫剧烈的心跳，这位自幼在清冷深山里长大的巫女，最终还是缓缓垂下长长的眼睫，顺从地将微热的脸颊轻轻贴在了少年的胸口上。

那唯一一次拥抱时怀里温软单薄的触感，以及少女间混杂着山间冰雪与樱花的清香，成了少年灵魂最深处的烙印。

命运的铡刀，在少年满十八岁生日的那个狂暴雷雨夜准时落下。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山谷间敲响的刹那，潜伏在少年四肢百骸深处的“恶魔因子”骤然苏醒！

偏殿的榻榻米上，少年双手死死抓挠着胸口，苏醒的恐怖恶魔本源如同饥饿了千年的野兽般，将他体内那颗温热鲜活的人类灵魂，一口口残忍地撕扯、咀嚼，最终彻底吞噬殆尽！

当那具躯体再次从冰冷的榻榻米上单膝撑起、睁开双眼时，那个刚刚成年的人类少年已经魂飞魄散。

苏醒过来的已是彻底完成觉醒的恶魔，脑海中充斥着跨越千年的冰冷理性与深渊记忆。

唯独有一件事出了恶魔的算计……被吞噬的人类少年灵魂虽然彻底消亡，但少年这十八年来的全部记忆，尤其是樱花树下那次滚烫的拥抱、以及刻进骨血深处对巫女雪乃炽热的爱意，却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完完整整地焊进了恶魔的脑海里。

庞大的深渊硫磺魔气在觉醒瞬间不受控制地外泄，直接冲撞得整座神社的镇社结界剧烈轰鸣。

“哗啦！”

偏殿的木门被冒雨赶来的雪乃一把推开。

迎面撞见雷光下周身翻涌着刺鼻硫磺黑气、正半跪在榻榻米上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的高桥，雪乃如遭雷击，手中的和纸灯笼滚落在地，被烛火瞬间点燃。

“深渊孽畜！竟敢潜伏神域，纳命来……！”

一声苍老暴怒的厉喝紧随着雷霆炸响！

同样被魔气惊动的老巫女手持神社供奉百年的除魔圣物——御神破魔太刀，裹挟着狂暴的雨水自雪乃身后破门杀入！

老巫女一眼看穿高桥正处于恶魔刚觉醒、深渊本源与人类记忆剧烈冲撞排斥的虚弱僵直期，当即双手握刀，灌注毕生神道灵力，刀锋化作一道刺目的破魔白光，直刺高桥毫无防备的心脏魔核！

被体内沸腾的少年记忆冲击得一阵眩晕的高桥，根本来不及闪避这必杀的一击。

电光石火之间，原本站在门边、被恶魔气息震慑得脸色惨白的雪乃，身体竟比她的脑子更快一步地扑了出去！

她张开洁白宽大的巫女广袖，硬生生拦在了高桥身前！

“噗嗤……”

“雪乃！你疯了吗？！”老巫女惊怒交加地撤刀后退，握着滴血太刀的双手剧烈颤抖，痛心疾地怒吼道，“他是吞噬活人魂魄的深渊恶魔！你身为自幼侍奉神明的巫女，竟敢违背神道戒律去护一只污秽恶魔？让开！否则今日老身连你一起清理门户！”

雪乃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血泊里，右手死死按着鲜血狂涌的左肩伤口。她颤抖着转过头，看向身后近在咫尺的高桥。

燃烧的灯笼火光映照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翻涌着信仰崩塌的惊骇、少年已逝的绝望，以及哪怕粉身碎骨也无法抹杀的凄苦爱意。

她自幼长在神前，绝不能背叛养育自己的师父与敬畏一生的神明，跟一个恶魔堕入深渊；可她也绝无法眼睁睁看着高桥死在自己面前。

在极致的痛苦与撕裂中，雪乃清澈的眼眸里流下了两行刺目的血泪。

为了阻止师父再下杀手，也为了斩断自己身为巫女却庇护恶魔的罪孽，她用染血的双手高高举起随身的木质御币，当着高桥的面，“咔嚓”一声将其硬生生折断成两截！

她将断裂的尖锐木茬死死抵在自己雪白的咽喉大动脉上，逼住了老巫女上前的脚步，同时转过满是血泪的脸，对着高桥出了绝望而凄厉的怒斥：

“滚出去！！白山神域，绝不容许恶魔玷污！你给我滚……我雪乃永生永世，绝不再见你！！”

半跪在榻榻米上的高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跪在血泊里用性命替自己挡下必杀一刀、此刻却用断币抵着咽喉逼自己滚出神社的少女，刚刚觉醒、本该冷血无情的恶魔高桥，在漫天冰冷的雷雨声中无比清晰地读懂了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在这个傻姑娘心里。

他一定没有她虔诚侍奉的神明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