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念咏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本。
她想发火,想骂人,想把那个在迪拜跟她女儿聊天的混蛋揪出来撕碎——但她没有那个力气了。
腰还在疼,心也在疼,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血,身子发软,脑袋发昏。
她没有继续翻剩下的两个抽屉。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念咏的房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手机,拨了110。
二
出警的民警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态度倒是挺好,问话也很细致。
茉莉把情况说了一遍——女儿十六岁,下午放学没有回家,电话关机,从日记里发现她可能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在迪拜的人,有离家出走的倾向。
年轻民警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话:“韩女士,您女儿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茉莉愣了一下。
“……有。她经常跟我吵架。嫌我管得太严了。”
民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他请茉莉去一趟派出所,帮忙调取机场和车站的监控记录。
到了派出所之后,查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念咏在下午四点左右独自出现在N市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五点十分通过安检,登上了当晚七点整飞往迪拜的航班。
机票是用护照买的,单程票,没有返程。
民警把航班信息打印出来递给茉莉时,表情有些微妙。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背着家里买了单程机票飞往一个中东国家——这事情的性质已经超出了普通“离家出走”的范畴,隐约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韩女士,您女儿出境的程序是合规的。她有护照,有签证——虽然我不清楚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是怎么单独办下迪拜签证的,但手续上没有问题。她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预计迪拜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左右落地。”民警斟酌着措辞,“我们这边会做一个走失人口的登记,同时上报出入境管理部门。但说实话——人已经出境了,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建议您联系一下迪拜那边的使领馆,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协助找人。”
茉莉点了点头。她接过那张航班信息单,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DXB”三个字母——迪拜国际机场。
她谢过民警,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已经深夜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她认识的人不多,在迪拜那边更是几乎没有任何熟人。
她有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叫“Lucy”,是个在迪拜做进出口贸易的中国女人。
几年前茉莉帮她翻译过一份大型的商业计划书,合作还算愉快,后来逢年过节也会在微信上互相问候几句。
茉莉咬了咬嘴唇,还是给Lucy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一下女儿可能去了迪拜的事情,问她有没有办法帮忙留意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快半个小时才收到回复:“韩姐,这事儿不太好办。迪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在这么大一个城市里找一个刚下飞机的中国小女孩,几乎不可能。我倒是认识几个在机场工作的地勤,可以帮您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见过她,但说实话希望不大。您最好还是自己过来一趟。”
茉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有些凉,吹在她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但走快了腰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只能放慢速度,一手撑着腰,以一种略显蹒跚的姿态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回到家之后,茉莉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她翻出自己的护照——还好,有效期还在。
迪拜对中国公民免签,她随时可以买机票出发。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航班——明天最早一班飞迪拜的飞机是上午九点,中转一次,大概下午四点多到。
她订了票。
然后她开始往行李箱里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牙膏牙刷,充电器,充电宝,笔记本电脑,几包压缩饼干——她到现在还没吃晚饭,胃里空空的,但她没有胃口。
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动作很慢。
她的腰还在隐隐作痛,每弯一次腰都在提醒她:你的身体已经废了。
你连拉个抽屉都能闪了腰,你连跑几步都会喘,你连——
茉莉的手停住了。
她保持着蹲姿,看着行李箱里叠放整齐的衣服,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条灰暗的走廊。
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水泥地面。
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在缓慢的左右摇摆中拖着影子在墙上蠕动。
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勒着一圈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把绳子染成了暗褐色。
她被人从地上拽起来,拖着走过那条走廊。
她的视线是模糊的,眼前晃动着一双又一双赤裸的脚,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她听到有人在笑,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然后有人从背后扯掉了她的上衣——
“哈——!”
茉莉猛地从回忆中抽身,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