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泰国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护照、身份证、几件衣服——都是组织给我准备的。我什么都没有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件裙子——我记得它是什么样子。每个细节都记得。”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锁骨处的蕾丝花边:“领口是V字形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水钻——虽然不是真的钻石,但灯光下很闪。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大腿中间,坐下的时候会往上滑一截。背后的拉链是金属的,拉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细的摩擦声。”
她的手指从领口滑落到裙摆的边缘:“我当时穿着它坐在床沿上,等着客人进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它像一池静水,表面平静无波,但水下有暗流在涌动。
哈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白色蕾丝裙上,但他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看到时的那种欣赏或者欲望——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正中位置的表情。
“……茉莉。”
“我今天穿它,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台灯的灯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瞳孔中映出两粒橘黄色的光点。
“我是想让你看看——你当年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还记得你那天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我是什么样子的吗?”
哈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你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看我。”
“还有呢?”
“……你的睫毛在抖。你在害怕——但你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板。她沉默了。
然后她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哈桑的手——引着它,覆在了自己胸前那层薄薄的白色蕾丝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胸口上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当时十七年前坐在这张床沿上的时候,”她低声说,“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哈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胸前的布料。
“茉莉——”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的嘴角是带着笑意的——那种笑容不是勉强的,也不是强撑的,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痛楚但依然明亮的笑。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是我选的路。”
她拉着他的手,退后两步,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和十七年前一样,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她穿着那条白色的蕾丝裙。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
“你还要再买我一次吗?”她说。
哈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秒。
他看着她坐在床沿上——和十七年前完全相同的姿势,穿着完全相同的裙子,在完全相同的昏黄灯光下——但她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十七年前那双眼睛是恐惧的、空洞的、好像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身体。
而现在的这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里面有光,有温度,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倔强。
他松开了她的裙摆。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茉莉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钱包。他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钞票——一张五百迪拉姆的纸币——把它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她面前,用一种他从未用过的、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是用阿拉伯语,而是用英语,一字一顿地,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词:“这些钱,是付给你的。不是买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是买你愿意告诉我的任何事情。你的名字。你从哪里来。你喜欢什么颜色。你怕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活着不是一件坏事。”
“你在泰国那天晚上我没有问。现在我想补上。”
茉莉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他。
台灯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体轮廓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把她的影子在他脚下拉得很长。
她张了张嘴,发出声音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叫茉莉……不是小月。茉莉是真名……我妈妈喜欢花……她给我取的名字……”
她说到“我妈妈”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