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装的是——她从泰国带回来的——一撮海滩上的沙。
十二、尾声——海边的约定
又一年春末。
茉莉开车带着念咏去海边。
车窗开着——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来——吹得念咏的头发飞扬起来。
她已经快四岁了——梳着两条小辫子——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一路都在唱歌。
“大海——大海——我又来了——”
茉莉坐在驾驶座上——忍不住笑了。
她的驾照是两年前考下来的——车是她用出书的第一笔版税买的一辆二手小型SUV——后备箱刚好能放下她的折叠轮椅。
到了海边——念咏自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甩掉凉鞋——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追着浪花又跑又叫。
海浪涌上来——淹过她的小脚丫——她又尖叫着往回跑。
茉莉从后备箱里取出折叠轮椅——坐上去——慢慢地推着轮椅向沙滩靠近。轮子在沙子上滚得有些费力——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费力。
她在潮水线以上的地方停下来——那里沙子更实一些——轮椅不会陷进去。
念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新捡的贝壳——“妈妈你看——这个比上次那个还大——”
茉莉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个普通的扇贝。她笑了:“你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可是它也不会发光呀——”念咏歪着头——有些困惑。
茉莉伸出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它会发光——只要你相信它会——它就一定会。”
念咏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枚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然后转身——又跑向海浪。
茉莉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在沙滩上奔跑的身影。
那双腿跑得那么快——那么有力——那么自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它们安静地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跑过了。
但她不觉得遗憾了。
她曾经遗憾过——在得知自己再也不能跑的时候——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在收到铁人那枚贝壳的时候——在每一个她需要被人从轮椅上扶起来的时候。
但现在不了。
因为她有念咏。
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女孩——正在海浪里奔跑——她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她每跑一步——都像是替茉莉在跑。
远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海面——把天空染成一片她见过很多次但仍然觉得美的橘红色。
她想起了铁人。
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永远有光。”
她又想起了玥咏。
想起了她在探视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还活着。”
她还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所有在那一年的黑暗中被她失去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
但她还在。
念咏还在。
潮水在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将沙滩上的脚印一点点抹平。念咏跑回到茉莉身边——蹲下身——用一根小树枝在沙子上写字。
那是茉莉教她的两个字——她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念咏。”
她的名字——也是她妈妈给她起的——那个在黑暗中被生下来的生命——用一个背叛者、一个摧毁者、一个被囚禁的女人的名字——命名。
茉莉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念咏裙摆上的碎花——吹过轮椅上那枚已经不再闪耀的伤残勋章。
“妈妈——我们明天还来吗?”
茉莉低头看着女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她笑了。
“来。”
“妈妈答应你——以后每一个春天——我们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