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唐一禾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可陆曼娘却觉得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像是有人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灌进了山间的夜风。 “他不在了。” 四个字,平平的,不带任何起伏。 唐一禾说完之后便抿住了唇,怔怔地看着陆曼娘的眼睛。自师弟殒命之后,她身边再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提起那三个字。“唐烈风”就变成了一个被所有人小心翼翼绕开的窟窿,搁在那里,任时间一层层往上蒙灰。唐一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直到此刻,被一个不知情的旧人这样毫无防备地问出来,她才发现那层灰薄得可怜,底下什么也没盖住。 陆曼娘怔了怔,像是没听懂。 “不在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试图把这几个字掰开揉碎了好消化,可脑子就是转不过来。唐姑娘的表情那么平静,语气那么淡,让她的思路被引去了一个岔路——或许“不在”只是说烈风少侠今日没来,或许他在别处办事,或许—— 陆曼娘与唐一禾眼睛对视的刹那,浑身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啊。”她只发出这一个音,就猛地捂住了嘴。那个记忆中英俊得不像话的少年,那个递过银票时指尖微凉、声音温和的少年,那个急匆匆离开要去救师姐的少年,他,不在了。 陆曼娘捂着嘴,指节压得发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怎么……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 “为救我而死。”唐一禾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波,“仇人是镇南王石敢当。” 屋子里又是一阵死寂。 陆曼娘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先消化哪一句,是“为救我而死”,还是“石敢当”?两件事每一件都大到令人失语,偏偏唐姑娘把它们放在同一句话里,用同一种语气说出来,像在一只手掌上同时搁了两块千斤石。 良久,陆曼娘才从震惊中捞回一丝神智。她缓缓放下捂着嘴的手,脸上浮现出一抹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坚毅之色。“所以……你是来替烈风少侠报仇的?”她抬起眼,声音仍抖着,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用力,“曼娘没什么本事,枕边风倒是吹得。替烈风少侠报仇,也算上我一份。” 她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犹豫,她明知石敢当是什么人,明知这三个字的分量。 唐一禾看着陆曼娘眼中的决然,心里涌上一丝意外。她没料到陆曼娘会有这等胆气,更没料到她连犹豫都没有。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把她拉进这个旋涡——陆曼娘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靠的全是步步血泪,自己凭什么去消耗她来之不易的一切? “不。”唐一禾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这个仇还没到报的时候。而且石敢当,必须死于我的刀下。” “那唐姑娘今日找我,到底是为了何事?”陆曼娘眉头紧锁,声音仍带着哽咽。唐烈风的死像一根刺扎进了她胸口,她实在消化不了记忆中的那个翩翩少年,竟已化为一抔黄土的事实。 “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这张图,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唐一禾取出吴行画的皇城内院地图,递了过去。 陆曼娘接过图,只看了一眼便捂住嘴,惊道:“朱聃是你偷走的?不对,是东安王派人做的……那你这图,难不成是从东安王手里拿到的?” “算是吧。胁迫东安王手下的人画的,但我担心里面有诈,得找信得过的人帮忙过目。”唐一禾点头。 陆曼娘满肚子疑问,却极力忍住,低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后宫区域道:“前面正殿我去得不多,不敢打包票。但后宫这一块基本都对,只有几处变动。贤妃如今不在睿思殿了,搬去了更远的启祥殿。还有掖庭宫这几处不太对,添了人之后改了布局。” “贤妃为什么搬远?”唐一禾心道好险,还好找了行家看。若摸过去是空的倒罢了,若偷出个错的人来,要如何是好? “她的脾性就不适合待在宫里。”陆曼娘不在意地说,“一而再、再而三地惹皇上不高兴,没降份位已是万幸了。” “她为何要惹皇上不高兴?”唐一禾有些理解不了。 陆曼娘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唐一禾脸上掠过:“我也不十分清楚。皇上分明很喜欢她那调调——天下奇幻之旅唐一禾也笑 唐一禾也笑了起来:“曼娘果然成长了。”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猜出来的?”陆曼娘脑子转得挺快,“不然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明显露了痕迹。” “我先答你第一个问题。我是在替晋王做事,不过只做一桩,做完便离开长乐。第二,我确实想看看你能不能猜出来。猜得出,我便请你再帮一个忙,顺手也送你一份机缘。猜不出,我拿上图纸便走,省得把你往沟里带。”唐一禾笑着坦承,顺势重新打量起陆曼娘。 眼前的陆曼娘,显然已是熟稔后宫规则的玩家。不仅绝世美貌,更懂进退、知分寸,既不恃靓行凶,也不四面树敌,更没有外戚专权的隐忧。如今就差看看她底色里有几分赤胆忠心——若能真正打动司徒隐的心,登上后座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唐一禾话音刚落,那边陆曼娘已把话摊开了说:“加上今日的解毒丸,唐姑娘已三次救我于水火。我信唐姑娘不会把曼娘架到火上烤。有什么需要做的,无须解释,只管开口,我自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帮姑娘——以及晋王。” 前面的话还好,最后四个字着实把唐一禾惊了一跳。陆曼娘极善察言观色,见状垂眸轻笑道:“当年我坐谁的船逃难,就算当时不知道,十几天里见到的、听到的记在心里,这几年慢慢琢磨,自然也就明白了。后来镇南王从吐谷浑铩羽而归,前前后后的故事听过不少,再后来便是宇文世子东击赵构、北扛突厥,晋王在曼娘心里,早就是大英雄了。” “你这番话,可不能让司徒天王听到。”唐一禾好心提点。 “不不,这话我当着皇上的面都说过。”陆曼娘轻哼一声,仿佛知道唐一禾想问什么,“对皇上说话,我自有办法。贬低他的对手,岂不是贬低了他?我先夸了晋王,再夸皇上,说他才是曼娘心中全天下最大的英雄,把宇文小儿死死压在北境,等收拾了东安余孽,腾出手来便可收服北境、一统天下。” 唐一禾觉得她真是瞎操心,竟替宠妃担心这个,一路打怪升上来的陆曼娘,拿捏男人的手段不比她高明百倍?不过,从她的言辞语气中,多少能听出对司徒隐的敷衍与应付。难不成她还有别的念想? 唐一禾刚想开口,陆曼娘再次发挥那洞察人心的本事,露出看透世情的笑容:“皇上确是世间少有的大英雄。我既跟了他,便希望他是最后的赢家。但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这两年他变化很大,身体上的病痛就不说了,常年征战少不得旧伤复发,可心气上的变化,才是真正让我们这些身边人不安的。” “确有传言,说司徒天王近年来阴晴不定、疑神疑鬼,对追随多年的部下也多有苛刻。”唐一禾照搬宇文璟的话。 陆曼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后的话却大出唐一禾所料:“人心叵测,奸细又多,一起举事的兄弟都会反水,你让皇上信谁去?表面上看是皇上在举刀杀人,实则是他怕了。” 陆曼娘顿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我从不知道,表面上这么强大的一个男人,竟会怕成这样——怕黑,怕静,怕突然的声响,甚至怕平地起的风。” 见唐一禾一脸不可思议,陆曼娘微笑着点头:“我还知道他怕晋王,怕得要死。怕那个年轻的、热血的、无所畏惧的北境之王。我便想着,既然我跟晋王也有过瓜葛,为何不趁此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个月琅琊郡的事,我也知道个大概,既然唐姑娘为贤妃而来,我自当鼎力相助。说到底,这对我也是好事,就算冒些险,也值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