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萧雪被骂得已是晕头转向,赶紧低头认罪。 “瞿温也是的,你敢说他还敢应,他都是要入朝做官的人了,这点分寸都不知道吗!”周昱不舍得骂女儿,当然是要迁怒瞿温。 “他是想找机会送我生辰礼物。”萧雪再度出言维护瞿温。 周昱内心轻叹了口气,秦欢歌在一旁越想越害怕,突然又说:“六月来提亲又如何?现在情浓时说什么自然都好听得很,他若是在京都看上别家姑娘了呢?若是他在外头也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只是你不知道呢?到时你怎么办?” 萧雪觉得这有点太夸张了,这都是哪跟哪儿啊,但她还是捡好听的说:“娘,你放心,不管提不提亲,何时提亲,我都绝对不会再和他单独出门了。不管以后嫁给谁,我都安分守己,不让你们忧心。” 就这么又说了许久,萧雪终于安抚住了父母的情绪把他俩送出了院门,代价是她要被在府中关禁闭一直关到大年三十。 “姑娘,这么算来,岂不是得过完年才能再见瞿公子了?” 萧雪捧着脸叹气:“是啊,书塾也要正月末才开课呢,这个年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罢。” 是夜,万籁俱寂。萧雪吹灭了烛火,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手伸到枕下,摸到那只冰凉的手镯,轻轻抽出来,举到眼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镯子上,宝石竟幽幽地泛着光,像瞿温望向她时的眼睛。她把镯子复又戴上,贴着皮肤,凉意沁人。 白日里他说“等我们成婚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时的神情,忽然又浮上来。萧雪掰着手指,盘算起了他们大约还要多久才可以成婚。 她用手指摩挲着镯面上细密的花纹,一圈,又一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唇角早已因喜悦咧到了耳根处。 明明下午才分别,可萧雪已开始思念瞿温了。 她把镯子贴在心口,重新躺回了床上。 窗外不知远处那座府邸的狗叫了两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翻了个身,犹豫片刻还是把镯子小心翼翼地包好重新塞回枕下,在甜蜜的思念中进入了梦境。 —— 回屋后,秦欢歌仍在为女儿的事生气,萧雪实在主意太大了,大到叫她这个当娘亲的忧心不已。 但周昱有更大的烦心事,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梳洗更衣后才缓缓开口:“欢歌,近日皇上把兵部尚书和三大营统领都换成了林大将军的人,因此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钟离虞快要狗急跳墙、动咱们金陵城了。” “女儿都快成婚了,儿子也要进京赶考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别开这样的玩笑。” 周昱重重地叹气:“我当真忧心得很呐。” “那怎么办?”秦欢歌急地直直坐起身,满面愁容,“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趁这个年节赶紧再四处走动走动关系吧,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周昱也上了床,见夫人仍坐着,干脆直接熄灭了蜡烛:“睡吧,无论怎样,你夫君还不至于保不住全家人的性命。” 秦欢歌背过身哭了,周昱闻得她的哭声,万分懊悔为何突然将这桩烦心事说与她听:“怪我,怪我,我杞人忧天的,倒是吓到你了。” “你答应我,一定不会出事。” 周昱不敢答应这话,他近来实在过于不安,可见夫人哭得伤心,他又觉得自己眼下的责任是至少让夫人过个好年:“我答应你,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 正月二十的早晨,元宵佳节挂上的花灯和大红灯笼还没来得及取下,瞿府上下依旧喜气洋洋。 瞿温是被一声极短促的鸟鸣惊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耳膜,又在最尖锐处骤然断裂。他推开窗,庭中松柏的枝桠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灰鸟,颈上有一圈细细的白纹,像披着丧。灰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倏地飞走了。天边压着铅色的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气。 早膳时,母亲还在替他盘算着上京的行囊,父亲得意地提起京都的宅子幸亏下了定,听说元宵节刚过地皮便又涨价了。瞿温给母亲夹了一箸菜,母亲笑着嗔他,他笑嘻嘻地回嘴,父亲在一旁摇头,说你们两个再闹下去,粥都要凉了。 一切都和平日一样快乐。 早膳后,瞿士白和儿子在书房一起练字。 瞿温在练《祭侄文稿》,虽说坊间传闻礼部考官最喜王氏行楷,但瞿温可不屑如此趋炎附势。 “仲平在京都怎么样了?”瞿士白突然想起了儿子的朋友。 “他年前给我写了封信,也没提认爹争家产的事,我过几个月去了当面问他。” 瞿士白嘿嘿一笑:“也好,也好。去了京都也定要多交些朋友,不过你打小人缘就好,爹爹倒不太担心。” “可不,我像爹爹您。”瞿温笑道。 “爹爹只担心一条,你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和自己较劲。” 瞿温正要回嘴,忽地听得屋外传来叫声、打砸声和一迭救命的呼喊。瞿士白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变了,他拿起剑就朝外走,瞿温匆匆跟在身后,还没走几步,一群他从没见过的人便将他们父子团团围住。 贪污军饷,以私。 来者竟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江南提督带走了。 瞿温正色大喊他要看圣旨,就算没有圣旨也得看兵符。 来者趾高气昂地亮出了兵符。瞿温没见过,但他听说过,这就是那枚将扬州盐运使无罪下狱并满门抄斩的兵符。 钟离虞的兵符。 “爹!”瞿温冲上去,被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他动弹不得。 瞿士白回过头来,隔着层层刀戟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我儿莫怕。” “护好你娘亲和大哥。” 瞿温被粗暴地押回书房,门从外面落了锁。他拍着门板喊了很久,嗓子都劈了,外面始终没有人应他。母亲也被关押在东院房中的消息是一个相熟的老仆从门缝里悄悄告诉他的,他还没来及细问,就被看守的兵士发现了。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整日过去,瞿温问的所有问题都无人理会。他一遍遍高声要求把他和父亲一同下狱,说他们父子二人愿意明堂公审、当面对质,愿意以命来证清白。 看守的嫌他烦,叫了四个人冲进书房,不由分说地围上来便把他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直打得他满脸是血。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看着自己手掌上的鲜血,忽然有了个很坏很坏的预感。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冲他高喊的两句话,想起母亲早膳时还在盘算着他三月上京要置办的行囊,还想起昨晚与大哥月下对饮时兄弟二人的欢声笑语。 瞿温躺在冰冷的石阶上,泪水混着血水而下。 他不愿绝望,可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他们全家的结局。 正月二十二,天刚亮,瞿士白死在狱中的消息便传到了周府。 很快,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有曾受惠于瞿家的人买通了官兵打探到了瞿府的消息,母子三人都暂时无恙。因为瞿温嘴里总是不停说出些骇人听闻的话——他一直在喊冤,一直在说圣上被蒙蔽了、钟离虞一党才是国贼、江南的官员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所以看守他的兵力是旁人的两倍还多。他们不给瞿温饭吃,也不给他水喝,瞿温就坐在石阶上,对所有看守怒目而视,哑着嗓子继续说他的话。 “闭嘴!你爹死了。”带头的守军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向瞿温,“你准备准备和他团聚吧。” 瞿温猛地站起身,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你说什么?” “畏罪自裁于狱中。”守军轻蔑笑着狠狠拍了拍瞿温的脸,“他命不错,还给他留了个全尸。” 瞿温一拳便挥了过去。 可他的拳头根本没有力气,那守军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瞿温趴在石阶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爬起来,双腿却仿佛被人抽去了骨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畏罪自裁?父亲一辈子忠孝两全、光明磊落,到头来竟要落得这样的罪名?他们在狱中是如何逼迫他的?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临死前在想什么呢? 瞿温忽然想起自己今早停笔的地方。他练什么字不好,偏要练那篇《祭侄文稿》;他停在哪里不好,非得停在那句——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瞿温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脊背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红着眼睛一遍遍回想父亲在这世上最后的两句遗言。他咬紧牙关对自己呢喃:“我还不能崩溃。我要护母亲和大哥周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