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就那么静静笑望着怒火中烧的仲平。 “干不干?”他问。 仲平发出一声怒吼,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扎得生疼。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只干这一次。干完,你把我娘放了。” 林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时至今日,方仲平有什么资格和他谈条件? 他将腰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重新拿起那卷兵书。案上的沉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书房里只剩下沉默。 当夜,仲平起夜时,发现窗户大开,窗沿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吓得魂飞魄散,起身关了窗户,那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他展开时手指都在发抖。 纸上只有一行红褐色的字迹,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个没什么力气的人写的:仲平,娘亲很好,听大将军的话,他没有害我们。 仲平攥着那张纸,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膝头,照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照在那片暗褐色的血迹上。 仲平含着眼泪冷笑,将那信纸撕得粉碎。 为什么都要逼他?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全天下所有人都在逼他? 仲平站起身,走到窗前,重新推开那扇方才让他惧怕不已的窗。 夜风灌进来,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休想再逼他。 作者有话说: 无 —— 永初四年四月,淡荡春光,绿遍山原。 四人抵达京郊的庄园,那里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庄园里可流觞赋诗、弹琴垂钓,亦可采蕨菜、摘青梅,做一盏冰酿。 清陌在岸边树下独钓,庄园主人养的大白狗蹲在一旁看着他,清陌把手边的吃食一样样扔过去,他吃了会儿便喜欢上了清陌,靠在他身旁陪他垂钓。 瞿温和庄园的主人寒暄一番后从酒窖里抱出了一坛美酒,见清陌正自得其乐,便邀萧雪和玉含一同赏花饮酒,三人对花赋诗,慢者罚酒,萧雪连输两局后瞿温出手相助,说他写赋、玉含写词,萧雪做判官。 二人提笔就来,瞿温边写边叹玉含才高八斗,萧雪在旁观赛,一杯酒下肚二人便已完成了大半,玉含只差最后一句,毫不心急,先与萧雪同饮片刻、灵感乍现,这才回去续上。 玉含写《浣溪沙》,缱绻优雅,带着春尽的怅惘,美不胜收;瞿温写《寻春赋》,宁静恬适,浪漫恣意,宛如陶渊明笔下归去来兮辞。 判官萧雪赞不绝口,判定二人难分伯仲,三人大笑着举杯共饮,一同走出花园,去寻树下的清陌。 清陌已钓上了两条大鱼,白狗正靠在他脚边安睡,见三人喜笑颜开地走来,蹙眉问:“你们背着我已经提前喝上了?” 玉含酒量不好,喝了三四盏已双耳通红,她笑着拉清陌起身,白狗亦起身,于是四人一狗便提着清陌钓上的鱼,笑闹着走去果园摘青梅。 好不惬意快活。 暮色时分,玩了一整日的四人坐在桌前垂涎三尺,菜上一道空一道,无拘无束,亲密无间。酒足饭饱,微醺的清陌笑问如此良辰美景怎没有歌舞尽兴,玉含已半醉,倚在他身上回他:“你唱歌好听,你来唱。” 桌对面,酒量远胜他们二人的瞿温和萧雪拍手叫好,清陌耍赖:“不唱,无人伴奏。” 萧雪一拍桌子就站起了身:“我来。”她笑着吩咐人去取琴,“清陌兄今日若不唱上一曲谁也别想回去睡觉。” “弹!”清陌豁出去了,抱臂向后一仰,“弹《春江花月夜》。” 清陌低沉的嗓音缓缓漫开,声如远钟沉江,又似松风过涧,一字一句都含着水汽,沉沉地落在人心上。听得人如痴如醉。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玉含已醉倒在桌上,瞿温斜斜倚在窗边,看向清陌,却见清陌的目光落在萧雪的手上,但只落了片刻,他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唱起了下句。 何处相思明月楼?瞿温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微眯着眼睛饮尽杯中酒,却迎上了萧雪笑望向自己的目光,温柔、娇媚、深情款款。 管他呢,瞿温心想,随他去了。 春色恼人眠不得,夜半回房,瞿温拉着萧雪的手径直去了里屋,下人们纷纷退去,门在身后合上,瞿温把正欲梳妆的萧雪拉起,靠在窗边吻她。 他是从来没有这样过的,带着几分发泄似的失意不由分说地吻她,萧雪觉得他醉了,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喘着粗气问:“你为什么要给清陌伴奏。” 萧雪不解其意,他的吻蛮横地径直落向她的脖颈,萧雪扶着窗轻声呢喃:“我明白了,从今往后只给你一人伴奏。” “对。”瞿温立刻接话,把萧雪的腰带和外袍扯落了一地,“我不允许你给他伴奏。” 萧雪已无还手之力,在瞿温的怀抱中点头答应,瞿温把她抱去桌上,抚着她月光下晶莹剔透的脸庞。 萧雪贴紧瞿温的身体,娇声嘟囔:“好端端吃的哪门子飞醋。” 瞿温已急不可待,环住萧雪的身体急促地呼吸着:“萧儿,你只可以爱我。” “嗯。”萧雪仰面看着瞿温,再没法连贯说出其他话来。 怒气与醋意交织在一处助长了他野蛮粗粝的占有欲,萧雪的身下是坚硬冰凉的木桌,瞿温托住她的脊背,手心滚烫。冰与火缠绵着重叠在一处,他的占有欲也愈演愈烈,直至将她的灵肉尽数吞噬,萧雪的手指攀附着瞿温的臂膀,他呻吟着颤抖。 过了很久,两人相拥躺在床榻上,瞿温心中的酸涩已尽数消散。萧雪勾起他的手指,摇了摇,柔声承诺:“我十二岁就认识你,自那以后,我的心和眼睛便只能看得见你了。” “我知道,刚刚是我不好。”瞿温抱紧萧雪,“对不起,我今儿大概是喝多了。” 萧雪笑着揉了揉瞿温的脸:“你没有不好,在我这儿,你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月移花影上栏杆,相爱这种东西,从不需要任何道理。 次日,四人皆睡了个尽兴,用完早膳后,已与儿子们分别一日的玉含只想赶紧回家看他们,于是四人准备离去。 庄园的主人前来相送,瞿温便引荐好友与清陌相识,见也是个光风霁月的读书人,清陌难得的客套了几句,而后,那只白狗忽地小跑了出来,似要和清陌告别。 “你就这么喜欢徐将军呐。”庄园主人蹲下身摸他的脑袋。 “我也很喜欢他。”清陌的脸上竟有笑意,“他昨日陪了我很久。” “他是个可怜的,我家另三条狗总不带他玩,他孤零零的。”庄园主人笑着抬眸看清陌,“徐将军若喜欢的话可以带他回去。” 清陌看了瞿温一眼,毕竟是他的朋友,瞿温轻笑对好友说:“他喜欢得很。徐将军很讨喜的,狗呀猫呀马呀都喜欢他,保准给你养的膘肥体壮。” “那好呀,有劳徐将军了。” 于是返程时,马车里多了一只安静可爱的大白狗。 “你为何觉得我喜欢得很?”清陌闭目养神,忽然问瞿温。 瞿温看着他,然后也闭上了眼睛,故意打了个哈欠:“这么些年的交情,任你喜欢什么我会看不出来?” —— 休沐时节,兵部空荡荡的,除了巡视的官兵,廊下连个鬼影都没有。 仲平换了一身玄色短打,腰间佩了把不起眼的短刀,低着头从侧门溜了进去。他今日扮的是清陌的贴身近卫,那身衣裳是他严格照着袁常的装束偷偷做的,连腰牌的样式都仿得分毫不差;此外,他还贴了片胡子,那胡子瞧着倒和兵部尚书的有几分相像。 为了避人,他绕过值房,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清陌的屋子在最里头,平日里来往的人多,今日却寂静非常。 门口依例有官兵值守,仲平神色自若地走上前,简短迅疾地同官兵们问好,而后掏出腰牌:“诸位大人,小的奉徐将军之命取文件送去给尚书大人,此乃小人腰牌。” 仲平与清陌熟稔多年,自然也熟悉他的贴身近卫,因此他的言行仪态都没露出任何破绽。于是官兵打开了门,陪同他一起入内。 仲平依旧气定神闲,他装出相当匆忙的样子,熟练地摸到书架第三格,伸手探向最深处,指尖触到一个微凉的金属凸起,是暗格的锁孔。他把耳朵贴上去,转动锁芯,咔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文书,右上角标着“西”字。他取出来,飞快地翻了一遍,挑了其中两份最要紧的揣进怀里,将其余的按原样放回,锁好暗格,将书架复原。 “有劳大人了,小的取完了,小的这就送去给尚书大人。” 走出兵部大门时,他将腰牌摘了,塞进袖中,脚步依旧迅疾,径直往尚书的府邸走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