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只要你想清楚了从此与梅家老死不相往来。” “我真是求之不得。” 瞿温闻言便打着哈欠起身送客:“明儿到了陛下面前好好说。” “知道了。” 清陌垂眸,看见瞿温半只脚还露在鞋子外面:“回吧,我自己出门。” —— 次日,皇上在午憩后宣召了清陌。最近朝中的军机要事不少,西境边防、募兵和火器改良都在如火如荼地推进,所以皇上以为他是来聊这些的,万不料清陌一个弯子都不兜,开口便说: “臣请罪。臣要揭发臣的内兄参与科考舞弊一案。” “你的内兄?” “是。此事乃臣的岳父亲口告知。” “他告诉你明摆着是想找你帮忙,你却告诉朕?” “这个忙臣帮不了。这样祸乱朝纲的不义之举臣无法容忍。” 皇上看着清陌冷峻的面容,心里对他是一万个满意,聪明、果决、当断则断,如此持心公允、利落干净的好男儿竟可为他所用,真乃是天大的幸事。 “他做了什么?” “臣没细问,大概是收了一些考生的钱,把他们的会试名次往前提了些,具体多少钱、哪些人参与,臣都没打听。” “你岳父参与了多少?” “臣估计他倒是没那么大的胆子,也不会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皇上低笑一声,其实这个结果倒没他想的那么糟糕。梅家的儿子都不是朝廷命官,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也不用顾及太多朝廷颜面;更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证明礼部诸人大多还都是一心为公的,只要把此案中审阅会试的官员及早除掉,便还没有让这些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清陌,你一得知消息便来告知朕,这点很好。”皇上缓缓道,“为此,看在你的份上,朕也不想让此事牵连你岳父太多,他年纪也不小了,朕就体体面面地让他直接辞官,你看这么处理如何?” 清陌这些年进益了不少,立刻猜出这是皇上的试探,于是恭敬回复:“陛下,此事臣无权干预,臣不发表意见。” 皇上面上的笑容更盛:“你自当了大将军后,真是懂事了许多,大有进益。” 清陌拱手行礼,若换作旁人,定是要打听一两句科考的事后续要如何处理、要怎么给考生们一个交代,可清陌没有,他只是陷入了沉默,见皇上也无言,便立即告辞了。 “瞧瞧这孩子,朕把多少枚兵符交到他手中都是放心的。” 大监连连点头,上前扶皇上起身:“你去和刑部说一声,该拿人拿人,该下狱审讯下狱审讯,梅卿那儿让他自己写个辞呈上来吧。” “遵旨。” “对了,也传朕口谕,把之前那个随意攀咬同僚的,叫……方仲平,降一级,罚俸三月。” —— 仲平得知自己被降职的消息时,正坐在礼部值房里对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发呆。 降一级,罚俸三月。不痛不痒,但羞辱至极。 他攥着明黄的绢帛,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监走了,他仍跪着,膝盖硌在冰凉的砖地上,像扎了根。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瞥了一眼又缩回去,紧接着廊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得很低,但他听得: “听说了吗,方大人被降职了。”“活该,谁让他乱攀咬。”“可不是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仲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扶着桌沿,只是腿已经跪麻了。 他把圣旨折好塞进袖中,在椅子上坐下,他心里翻涌着一个名字——徐靖。 是他,一定是他。他的内兄出事,他非但不帮忙,反而去皇上那里告发,谁知道过程中说了些什么,皇上才会想起这桩案子里还有个随意攀咬同僚的方仲平。 凭什么?凭什么他去御前大义灭亲就是高风亮节?而自己手刃了林瑛并上奏诛林家九族便是心狠手辣的宵小之辈?他徐靖为什么总能那么高高在上、事事如意、为所欲为。 徐靖。仲平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可是人家如今是大将军,位高权重,他动不了,他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迟早有一天,他要把徐靖踩在脚下,把瞿温踩在脚下,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晚膳时仲平回府,下人们不知他今日要回来用膳,只得草草端上来碗酱油面佐以小菜,仲平看着这碗面,忽地想起林懿叛逃的那一日他和林瑛吃的也是这个。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那日,对哥哥的一切阴谋诡计都浑然不知的林瑛像丢了魂,林懿被朝廷追捕的消息传来,她苍白着脸手足无措,而后攥着仲平的衣袖,声音发颤:“仲平,你想想办法,求你了。” 仲平没有看她,只是抽回袖子,淡淡说了句:“我有什么办法。”林瑛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地收回去。 她把府里的下人们都派出去打听消息,一个不留。仲平看着她焦头烂额、忙进忙出,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或伤感。他早就想明白了,林瑛是林懿的亲妹妹,朝廷迟早要清算,她是必死无疑的。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她能不能活,而是他会不会被她连累。 所以他满心都在盘算要怎么与眼前的女人撇清关系。 那天晚上他们也只随意吃了几口酱油面,林瑛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可他不愿搭理她。一直到了睡前,林瑛忽然拉住他的手,声音很轻:“仲平,我怀孕了。所以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一定要替我们想想办法好吗?”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低着头没看他。仲平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把手伸了过去,林瑛接过,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轻轻按了按。只是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摸不到。 仲平依旧没有说话,把手抽了回去。林瑛的眼眶红了,她默默转过身去。 夜半,万籁俱寂,仲平睁开眼。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侧过头,林瑛的呼吸很轻,他听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了。 仲平颤抖着伸出手,停在她脖颈上方,顿了一下,然后把手伸了回去。可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又再度伸出手,然后猛地收拢。 林瑛惊醒,双手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指甲划破他的手背,留下几道血痕。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满眼都是惊惧与不可置信。她的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但仲平没有松手。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手从他手背上滑落,无力地垂在床边。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那双昔日美丽的眼眸里,悲伤、惊恐、怨恨,搅在一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仲平松开手,她的头歪向一边,再没有动过。 在往后至今的三年里,仲平曾数度想起林瑛濒死前的目光,但他从不曾后悔。 —— 刑部官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梅家老二拖去了天牢,一时之间梅府天翻地覆。 梅老夫人亲眼见宝贝孙子被下了天牢,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哭天抢地,骂儿子是废物,骂儿媳、孙媳甚至玉含全都是扫把星,更骂清陌忘恩负义,咒他赶紧在战场上殒命。骂了半天发现所有人面色沉沉,根本没人搭理她,她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丫鬟们跪了一地,没人敢上前扶。梅大人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这么大年纪了还撒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了,跪在她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母亲,儿子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官职没了,同僚避之不及,往后在京都举步维艰。儿子生出那么个孽障已是遭了天大的报应,母亲还要儿子怎样?把这条老命也搭进去吗?” 梅老夫人抄起拐杖就往他身上抽,一杖接一杖,抽得梅大人的肩膀通红,可孝字最大,他愣是咬着牙没躲。抽了几下,梅老夫人忽然捂住心口,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发紫,一句话没说出来,整个人往后仰去。 丫鬟们尖叫着扑上去,梅大人扑过去抱住母亲,大声喊人。然而郎中赶到时,人已经没了。说是年纪大了,心悸而亡,急火攻心,根本没救了。 消息传到宫里,皇上正在批阅奏折。他放下朱笔,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所以梅大人的致仕折子递上来,他并没有再为难他什么,立即批了“准奏”二字。 至于会试的排名,皇上思虑再三还是交给了陈均主持,命他带人重新审阅会试考卷、重判排名,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 因为梅大人致仕、礼部有受贿官员下狱,所以皇上责令礼部内部自查,于是陈均只得把重判会试的差事交给了翰林院和詹事府,瞿温自然是又逃不掉的。 他和几位同僚再次被锁起来拆卷、阅卷、排名,又连轴转了三日。 沈青柏的卷子就是在那时候被发现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