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周和你说什么了?”瞿温觉得自己不该问的,三岁的孩子能说什么呢,但他吃醋,他一定要问。 “说你骂他。” 瞿温觉得瞿牧周今天是要完蛋了,竟敢在别人爹面前编排自己亲爹。 然而,因为励志要做一个绝世好爹,所以瞿温还是强忍住了内心的不满,温柔地把他俩哄去午憩了。哄完他已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地敲响了琴室的门。 萧雪正披头散发地席地而坐,满脸憔悴,瞿温一来,俩苦命人瘫坐在地上抱头诉苦。 “今天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呀。”瞿温以前不这样的,他向来是很喜欢和儿子女儿呆在一处的。 瞿温掩面叹气,抱着萧雪直接躺倒在地:“瞿牧周,小白眼狼。” 萧雪靠在瞿温的胸膛上,闻言就笑了,绮合像他俩,自打会说话起便能体察人心,只有牧周这种傻小子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他爹:“他怎么了?和你顶嘴了?” “还不至于,儿子听话还是很听话的。”瞿温柔抚着萧雪的头发,“早上清陌来了一趟,把他激动地,从书房嗷地冲出去迎接,清陌都不理他,他就杵在人家跟前眼巴巴地看着,像看什么似的。” 萧雪闻言笑得停不下来,她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那幅画面,若换作是她她也得气个半死。 “你别笑啊。我很伤心的。” “交给我,一会儿我去教训他。”萧雪亲了亲瞿温的脸颊,他把另半边脸转过来示意萧雪继续,萧雪亲完后柔声说,“中午你先休息会儿,我索性暂时也写不出来了,一会儿我去陪他们。” —— 瞿温去琴室找萧雪诉完苦后,萧雪便去了孩子们屋里。她给绮合扎辫子时,牧周正好醒来,夸了妹妹一声好看,萧雪立刻接话:“娘亲好不好看呀?” 牧周点头:“好看。” “那爹爹呢?” “也好看。” 萧雪把绮合从腿上抱下来,笑望向他们俩:“爹爹这两日难得休沐,哪儿都没去一直在陪你们,你们是不是要去夸夸他?” 盛夏午后的寂静最是难得,瞿温熏着香、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脑中正放着空,突然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爬到了他的身上,紧接着是另一个东西,他大惊,睁开眼,还没张口,就听牧周和绮合七嘴八舌地说爹爹最好、最爱爹爹了,诸如此类,虽然一听就是萧雪教的,但瞿温的嘴角还是咧到了耳根。 和瞿温很像,牧周是个很喜欢用肢体接触表达爱意的小孩,见状,立刻抱着瞿温的脖子摇他。瞿温轻笑出声,逗了牧周一会儿,把他俩从身上一个个抱了下来:“下午想做什么?” 绮合说天气太热了只想在屋里呆着,牧周表示赞同,瞿温心中暗喜,把他俩送回屋后便又去琴室找萧雪了。 瞿温把自己在琴室的角落里安置得很好,他静静呆着,不去打扰萧雪,只在萧雪需要和他说话时出现。 他不擅长音律,所以自少时起,萧雪的这一面便在他眼中分外迷人。 她像一个精灵,有一双精灵才会有的手,能够把几根简单的琴弦变得美妙如天籁,每次听萧雪奏琴或谈论音律时,瞿温都能很深刻地感知到她与生俱来的敏锐、灵巧、快意与豪情。 他为此深深迷恋于她。 “玉坤,告诉你个秘密。”萧雪凑近他,在他耳畔慧黠地笑着,“我要把这首曲子送给你,然后再借花献佛给皇后娘娘。” “送给我?为何?”瞿温笑问。 “因为近来我所有的快乐时光都与你息息相关,我要感谢你成就了这首曲子。” 瞿温捧起萧雪的手置于唇边,垂眸凝望着他的精灵:“你快写完,我等着听。” “别催别催,写完了 —— 瞿温出门上早朝后,萧雪去他的书房还书,他的桌上还铺着走前没写完的半幅字。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萧雪抬眸,看向书架上方高悬着的、他们二人在钱塘时的人物画,俯仰之间,旧日所珍爱的一切仍旧鲜活可感,单就这一点,她已远幸过王羲之万千。 她轻轻哼起自己尚未写完的曲调,因为绞尽脑汁、日思夜想,曲调已在脑中近乎入魔,书房的窗户大开,盛夏灼灼日光无遮无拦地涌进来,照得桌上宣纸金光灿灿。 此情此景,忽令萧雪灵光乍现,人这一生,不过为着一些瞬间而活。 金陵的盛夏也是一样的热气腾腾,萧雪半夜被热醒了,很早就起床抵达了书塾。四周无人,被竹林环绕的书塾清寂凉爽,萧雪拿出今日要交给孟老先生的文章,认认真真地仔细检查着。 萧雪从魏晋文人吃药饮酒争相做神仙写起,写阮籍对世俗经纬潇洒狂纵却又鞭辟入里的轻慢,三国英雄豪杰纷纷化为黄土后他在广武山哀叹的那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还写嵇康那封致他最终身首异处的绝交书、他临行前的广陵散,和竹林七贤对旧礼教慷慨激昂的批判。 她改掉了几个写错的字,正改着,瞿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否借我看看?” 萧雪回眸,把文章大方地递给他,瞿温微笑着双手接过,而后萧雪向他伸手,要他的文章。 瞿温递过去,手却不松,笑着问:“周妹妹猜猜我写的什么?” “你必是要写曹子建。”萧雪猜得毫不犹豫。 她猜对了,瞿温愿赌服输地松开手,萧雪一把拿走,又伸手按住自己的文章:“该你猜我的了。” “竹林七贤,阮籍嵇康,如何做神仙。”瞿温也毫不犹豫,甚至说得比萧雪更全面。 萧雪不服:“你偷看!” “我还用偷看吗?”瞿温轻笑,“文如其人,潇洒叛逆如周妹妹自然会写他们。” 萧雪不说话了,拿着瞿温的文章转过身去拜读,纸上的字迹笔墨尚新,像是晨起后刚写的。 “玉坤兄昨晚似乎没有学习。” “嗯,我昨晚和四个朋友一起出去玩了,先去了花鸟集市,买了只乌龟,而后吃饭,吃了一家西境人开的店,全是奇奇怪怪的肉。”瞿温在身后事无巨细地汇报起他昨晚的生活。 萧雪觉得他好笑,自己什么都没问,他一股脑却说了那么多,于是她不再逗他了,安静地读起他的文章。 瞿温也许不知道,在萧雪心中,他的文赋要胜过曹子建许多,萧雪相信天下文章若他能占八斗,瞿温至少占九斗。但她羞于将这些盲目的话宣之于口,她彼时尚不明白原来是因为爱上一个人才会变得盲目。 这篇文章一如既往得令人拍案叫绝,萧雪读完颇有些后悔同他交换。她并非是个有胜负欲的人,只是在面对旁人压倒性的优势时,任是谁都会有些自怜自艾。 “周妹妹觉得,嵇康不是因为五石散吃多了一时飘飘然才写了那篇绝交书?” “不是,他必是憋了许久、有满肚子的话要骂。” “你觉得面对司马昭治下那样的朝局,他骂得对吗?该骂吗?” 萧雪回眸,笑得明丽又慧黠:“这便是他们的迷人之处,从不考虑生存与名利,只在乎自己心中的是非和畅快。所以广陵散才能成千古绝唱。” 瞿温温柔地凝视着萧雪的眼眸,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的质疑或审判,唯有聆听和尊重,以及因尊重生出的种种思考。 萧雪期待地望着他,他的回答向来都对她弥足珍贵。 “如果这就叫迷人的话……”瞿温顿了顿,萧雪的眼眸中有失落滑过,虽然她早就知道他可欣赏不来这些嗑药酗酒的文人,“那么你比他们迷人许多。” 萧雪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瞿温。 “一是因为周妹妹你不用吃五石散也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二是你也坚守着心中的是非并活得自由畅快,三是我没听过嵇康弹广陵散,但我想他未必弹得有你好。”瞿温仍旧笑着,将文章郑重地双手还给萧雪,“不过因为你的文章,我也有点喜欢他们了。” 萧雪急急把脸转过去,又觉得失礼,所以又转了回来,但只是低着头,小声嘟囔:“你不用喜欢他们,又不是要争输赢。” 瞿温瞥见院外远远出现了同窗的身影,但他依旧笑望着萧雪:“若争输赢的话就更简单了,你永远赢。” “什么?”萧雪没听懂。 “你永远赢。”他瞥了一眼窗外飞快地重复,“我永远输给你。” —— 那个十三岁盛夏的早晨至今铭刻在萧雪的心肺里,以至于瞧见此刻书桌上金灿灿的宣纸,她便会想起那日同样繁盛的日光将他俩的文章也照得闪闪发亮。 她永远记得他真挚温柔的目光、他的笑意、他盲目的赞誉、他竭尽所能的尊重与懂得,和他的那句你永远赢,那日以后,他似乎便在用他的方式践行着承诺,呵护着萧雪从少时起便始终未改的潇洒、叛逆、畅快与自由,和心中那点唯有他知晓的狂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