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坐在床边默默流泪,在心中对他们俩说了一遍又一遍抱歉。 —— 二月初四的白日一切如常,瞿温与萧雪在家中形影不离地重复着他们温馨快乐的日常。 其实到了晚上也依旧一切如常,他们喝了点小酒、拥吻、回到房中倾诉爱意、沐浴、而后准备入睡。 但瞿温没让萧雪睡觉,他再次亲吻了她、拥有了她、又离开了她,最后把面颊绯红、浑身发烫的她紧紧抱在怀里。 需要叮嘱的千言万语他早已在过去的一百多日里逐一叮咛,到了今晚,便只需要诉说爱意。 他们回忆起那年孔明灯下的告白,说起重逢和新婚之夜,还历数起他们经历过的种种、和一同去过的地方。说累了,他们便拥抱着再次进入彼此的身体里,让所有的缠绵悱恻都在恰逢其时的爱欲里流淌消融。 最后,萧雪很困很困了,她躺进瞿温的臂弯里说:“那套长廊上爬满葡萄藤的宅子被人买走了,等你夏天回来,我们再重新去看。” 黑暗中,瞿温轻拥着萧雪无语凝噎,泪水滚落在枕头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好。” 萧雪终于沉沉睡去,瞿温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不能自己。 —— 次日一早,用完早膳后瞿温就要出门了,两人在厅中抱了一会儿,手挽手走出府门。 瞿温上车,一步三回头,萧雪笑着冲他挥手,让他到济州后写信回来。 车开了,可马儿才走了十几步便驻足,瞿温跳下车,急匆匆地奔向萧雪,再次紧紧拥她入怀。 “萧儿,照顾好自己。”他恋恋不舍,不愿松开手臂,“我爱你。” 萧雪回抱住他,但片刻后便先松开了手:“好啦,快去吧,你也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写信。” 他终于笑着松开手,捧起萧雪的脸颊在她额角落下轻轻一吻:“走了。” 他潇洒地大步离去,没再回头。 车再度开了,没有再停下,最终消失在了巷口微亮的晨曦中。 萧雪已经开始想念瞿温了。 —— 瞿温在五日后抵达了济州的驿馆,他给萧雪报了平安,信上还说他明日会和姚策、孟述兄弟俩吃饭。 萧雪给瞿温回信,向他抱怨如今整条巷子大家都不在了,只剩她一个人,好孤单。 他给她推荐了几本最近读到的好书,她向他描绘京都盛开的牡丹、黄土漫天的糟糕天气…… 直到三月初,瞿温告诉萧雪他要辗转南下,抵达驿馆后再联系,而后便音讯全无了。 萧雪等到了三月中,猜测也许是信件被弄丢了,又等到了三月末,仍旧一封信都没有。 她立刻给姚策孟述写信问他们是否知晓瞿温的行踪,同时,又向六部中她几位关系很好的夫人打听瞿温一行人的动向,就这么横竖左右打听了一圈,起码确定他们一行人安好、的确是在南下继续处理公务。 姚策的回信也很快就到了,他让萧雪莫慌,极有可能是信件被寄错了地方,他这就托人去打听驿馆的地址,有消息了便回复。 但萧雪的心中仍旧十分不安,接连好几日都无法安眠。牧周和绮合得知后,抱着小兔子来找萧雪一起睡觉,母子三人笑闹了一会儿,萧雪才终于心情舒畅了许多。 “娘。”半夜,绮合忽然醒了,瞧见萧雪没睡,靠着她软软地说,“快睡觉吧。” “谢谢合儿关心娘亲,你快睡。”萧雪用气声笑着哄女儿,“我马上就睡。” “爹爹说了,我和哥哥是很聪明的大孩子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关心娘亲、哄她开心、陪她说话,如果她偶尔生气责怪了我们,不要和她顶嘴,多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想。” 绮合流畅地、一字不落地重复出了这句话。 萧雪忽觉五雷轰顶,心口一阵绞痛,她捂着心口坐起身,想叫燕子来把牧周绮合抱走,可话没说完便痛得晕倒在床,绮合大哭了起来,侍女、乳母们全都冲入屋内,牧周醒了,也开始嚎啕大哭。 萧雪的心口仿佛被千万根滚烫的银针刺入,她痛得泪流满面、浑身是汗,只能捂着心口蜷缩在床角颤抖,然后杜游带着两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再然后的事情萧雪就记不清了。 —— 她做了一个梦。 她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可怕的梦。 梦里瞿温躺在床上,脸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两只耳朵。 她在床边推他,他没有反应,她哭着喊人来救他,无人理睬,于是她鼓起勇气一层层地掀开纱布。 瞿温闭着眼睛,满脸是血。 萧雪醒来后便翻身下床,她赤着脚穿着寝衣,含着泪飞似地跑向书房。 她拉开瞿温的抽屉,翻开他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整整齐齐、毫无异常,仿佛他昨日还在这里。 萧雪流着泪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燕子见状赶紧给她穿上鞋,可两人刚走到门口,萧雪忽地猛然回头,目光落在了那幅画像上。 她甩开燕子,搬了把椅子便站上去拿,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于是她把桌子推到了墙边,径直站了上去。 画像的后面果然夹着一封信。 萧雪颤抖着蹲在桌上,双手死死捏着信,不敢打开。 燕子在身后哭着求她下来,侍女们怕她摔倒、在桌旁围了一圈,萧雪捧着那幅画垂首落泪。 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萧雪瘫坐在地上,鼓起勇气撕开了信封。 “ 萧儿,此刻是永初七年十月末的晚上,秋高气爽,你和儿子女儿都已进入梦乡。 我近来总在想,若在数月后我便会长辞于人世,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思来想去,我觉得要紧话要紧事都得当面说了才好,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会悄悄做很多事、悄悄嘱咐你很多句话,我并非不放心你,恰恰相反,我只是想在你从无疏漏的人生里故意找寻一些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些意义,连同我们的回忆,令我圆满。 所以这封信里,我只有最后两件事了。 请你原谅我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离去,如果你还记得前年我们在金陵看完戏后的争执,那便是我如此选择的原因;如果你无法原谅,请你尽情地怨恨和咒骂我,无论怎样,我都永远爱你。 请你继续过你精彩纷呈、潇洒快意的人生,做你想做的事、爱你认为值得爱的人。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这样的人,那就把这封信后的纸拿给他,告诉他瞿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从今往后,你与瞿温恩断义绝。 萧儿,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在很久很久以后当面向你致歉,如果没有机会了,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远远守望着你。 我希望你不要为我停留,莫回头,朝前看。 ” 信后的那张纸从萧雪的腿上悄然滑落。 纸上,赫然写着大大的休书二字。 末尾,有瞿温的落款和指印。 作者有话说: rry最近真滴有点虐快好了快好了 —— 萧雪请了两队人马一路向西找寻瞿温的踪迹,一无所获。 她又请了两队,依旧无功而返。 家里的银两所剩无几,萧雪干脆拿她最值钱的几件首饰付了款,命人马继续西行。 她不相信她绞尽脑汁、散尽家财也找不到他,然而十日后,清陌的急信抵达,信上,他告诉萧雪他已确认瞿温不在西境。 已是七月下旬,夏天就快要过去。 他明明说夏天的时候就会回家的。 在发现休书后的四个月里,萧雪从没有一刻停止寻找瞿温,她擅长寻找他,十四岁那年她也曾失去过他一回,可那又怎样,即使彼时的她比如今贫穷年幼,她还是找到了他。 所以这一次,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萧雪想不通。 她发着呆,缓缓踱步回屋,软榻上,他临行前没看完的书仍原封不动地扣在角落里。 萧雪走过去,凝视着那张空荡荡的软榻,他仿佛还斜倚着、手里拿着书、抬起脸冲她笑。 眼泪无休无止地落下,黏在脸上、脖子上、胸口,潮漉漉的,怎么也擦不干净。杜游和郎中都说心痛之症一旦染上此生都无法痊愈,须得心态平和才能减少发作,萧雪这样提醒自己。 可是眼泪仍旧不受控地涌出眼眶,像是那年新安江畔决堤的洪流。痛苦铺天盖地,金钟罩般无情地将她扣在黑暗里,她穷尽心力、祈祷、呐喊、哀求,仍旧没有一丝光线透入。 她不服,她不答应,她要掀开这个可恶的金钟罩,于是做起了困兽之斗。 斗着斗着,她终于发现,这个金钟罩是他。 他才是她撞不破的铜墙铁壁。 他决意要走,他决意不被任何人找到,那么她就无能为力。 “你弄疼我了。”萧雪蹲坐在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软榻流泪低语,“你还要让我疼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