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闻言突然哭了。 她原以为来广袤无垠的西境能散散心,能让自己在京都郁结已久的心情稍好一些,不料 —— 永初八年十一月十九,十万大军出征前夕。 清陌孤零零地悬坐在桌上,望着窗外寂静湛蓝的天空出神。 几年前,洛阳有两个极擅木雕的马屁精打着同乡的名号千里迢迢来京都给清陌做木雕像,纵两人使尽浑身解数,却都无法还原出清陌机巧忽若神的气度。 乐府有首歌,歌里唱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但在清陌面前,就连这首流传百年的歌谣也显得黯然失色。世间诸人谈论容貌,谈论的从不单单是脸上的皮与骨,相由心生,灵魂才可叫人熠熠生辉。 是以木雕师傅根本雕刻不出清陌的灵魂,他那总是静默孤单却饱含深情的灵魂。 萧雪身披着七彩霞光走入屋内,清陌看向她,微笑着没有说话。萧雪走到他面前,见他没有从桌上跳下来的意思,便双手一撑也坐了上去。 斑斓的霞光仍未从她身上消散,清陌觉她轻盈柔美宛若月宫神仙。 “我今年大年三十可是抛弃了爹爹、兄长嫂嫂和牧周绮合的,所以你要回来吃年夜饭哦。”萧雪在金粉色的霞光中、在离他仅咫尺距离的地方冲他笑,清陌想自己运气真不赖,与萧雪最后的告别竟也可如此优美缱绻。 “我尽量,好吗?我尽量。” 他这个人从不会说假话,他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凡是出了口的,必是真心实意。 “我这几日在街上玩,听城里人说有处寺庙特别灵验,明日等你们一开拔我就去替你祈福。” 大约是晚霞的缘故,今日清陌的眼眸分外温柔,他不再如从前般频频从萧雪身上移开目光,他始终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她:“好,你开心就好。” “清陌兄,我年少的时候最仰慕项羽。长大之后见识过太多厉害人物了,也就没那么仰慕了。但如果你能拿下边境四城凯旋归来,我要逢人就夸你比西楚霸王还厉害。”萧雪不知道自己的安慰能否奏效,她只知道今夜的清陌一定会被紧张和忧惧笼罩,被肩上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至少在她离开这间屋子之前,她希望他可以稍稍开心些。 “你知不知道玉坤非常吃你的醋?因为牧周说他长大以后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萧雪的笑声清悦动人,清陌闻言也笑了,萧雪见状继续说,“牧周说等你回京他要拜你为师。” 清陌知道萧雪有本事用一千一万句话安慰他,她从来都是这样,强大又丰盈,有本事给旁人许许多多的爱意和温柔。 “周萧雪。”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然后递给她一沓纸,“我写了两首曲子,一首是很多年前在北境写的,一首是几个月前,帮我看看吧。” “很多年前的拖到现在才给我?”萧雪下意识地问。 “我很能拖的。”清陌瞧见窗外晚霞变成了大朵大朵的橙红色,芍药花般绽放着,他跳下桌子,走到窗边,萧雪便也跟了过去。 “周萧雪,我这辈子活得还算不错,临出发了,还有最后一个心愿,你会希望我实现它吗?” “必须要实现。”萧雪没有看窗外红霞,而是在看清陌的侧颜,她不是那么诗情画意的人,若今日当真是诀别,她还是更希望记住他的样子。 清陌笑了,慧黠的、胜券在握的、计谋得逞后的笑,他有一张好伟大的脸,笑起来时竟没有一道皱纹。 —— 下一秒,他把萧雪抱在了怀里,萧雪的额头硌在他的锁骨上,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垂下。 清陌身上名贵考究的香料气息涌入萧雪的鼻翼,不知为何,她竟在这样离奇的时刻为他感到心痛,这样一个矜贵的人却要在刀光剑影里以命相搏,这样一个骄傲的人竟然在心里藏了如此天大的秘密。 萧雪伸出了右手,抚上了清陌的脊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雪想不到是哪一刻,若硬要她猜,她会猜辽西城灏闻病重时他们对坐流泪的那刻。 “很早了。”清陌的脸贴在萧雪的发髻上,“钟离虞来琴行找你麻烦的那天。” 永初二年,六年前,两千多个日夜。她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她也想不到他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逾矩。 “对不起,我全然不知。”萧雪又拍了拍清陌的脊背,“有人知道吗?” “碧云看出来了,非要逼问我,除她之外,无人知晓。”清陌没有松手,相反,他的手臂将怀中人环得更用力了些,“周萧雪,我每次见到你都会很开心,开心到在我们分别后我的好心情还能持续很久。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知道,因为我非常非常在乎玉坤,我不希望给他带来一丁点的困扰。所以我选择尽量不要见你,假以时日,我会在某一天彻底只拿你当作朋友。然而即使我们很少见面,这些年独处的机会更是零星可数,我仍旧无法忘怀。这都是拜你所赐。” 萧雪的眼眶原本都已经红了,然而听完他倒打一耙般的最后一言,立刻来了精神:“拜我所赐?” “对。谁让你每次与我独处时都令我快乐到像做了场梦。尤其是那一次,我们坐在护城河边上,你说的那些话令我如获新生。”清陌轻叹一口气,他这辈子还从来没同任何人说出过这样一长段炽烈的情话,“那是这些年我唯一一次动了不好的念头,我唯一一次想,如果我在玉坤之前认识你该多好,那样的话,有没有可能你就会爱上我、和我成婚、陪我终老。我就可以每天都很快乐,每天都有很多话可以说。” 眼泪夺眶而出,萧雪低下头,不想被他察觉。 “好在这些年长大了,成熟了,经历了太多次生死,早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我前几日在想,为什么碧云可以一眼看穿我,而比她更聪明的你却不能,我猜是因为她眼中的我狂妄、浪荡、自私而又卑鄙,可你从来没有这样看待过我,你总是觉得我的缺点都不值得一提,因此你看不见我任何阴暗的念头。” 萧雪一瞬抽回了放在清陌背上的手,双手掩面啜泣,她无法承受清陌的这些话,尤其想到他可能即将战死沙场,便更加无法承受。 萧雪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她应当尽早察觉的,那么她便可以及时与清陌坦诚相待,不必叫他在心里反复惦念;或者她应当对他更关切一些,他竟然一直都过得那么不快乐,而她却鲜少察觉。 清陌拿出手帕给萧雪拭泪,他从不知她竟还是个爱哭鬼,演武场哭了一次还不够,今日又哭一次,那若他死了呢,若他破碎残败的尸身出现在她眼前,她会不会失声痛哭呢? 哭吧,清陌想,大家走走散散至今日,也只有萧雪会为他大哭一场了。 他终于擦干了她的泪水,等他死后,她就只能自己擦了。 “徐靖,你必须要活着回来。”萧雪带着哭腔骂道,“你休想说完这些话自己爽了而后一走了之,让我一个人日日自责懊恼。” 清陌不敢答应,他无法答应,他再次把萧雪拥入怀中,和她说了两声抱歉。 “等你回来后我们好好谈谈。时候不早了,现在我要回去了。” —— 萧雪走了好一会儿,清陌的眼角才缓缓流下一滴泪水。 这几天,他总在想要给她留下些什么念想。 他想过要给她留一大笔钱,或是一套大宅子,但他知道她不会要,所以最终他也只把琴行的二楼留给她,他不能允许旁人染指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 所以最后,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了。 只能给她他的寂寞、他的忠诚和他的秘密。 所有的心愿都了了,他可以慷慨赴死了。 —— 萧雪回去后立刻四处打听此一役煌石城的守城将领为何许人也。 她得知那人叫赫连虎,西波悍将,身长八尺,虎背熊腰。他使一柄狼牙棒,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从无败绩。此人身经百战,据说他曾单骑冲阵,连斩敌军七将,威震边关。西波军中皆称其为虎帅,他也是西波老王最爱重的将领,正欲靠煌石城一役巩固自己在新王手下的地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