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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页(第1页)

清陌这个人,从出生开始一直是孤独的,在热闹中孤独,在冷清中仍旧孤独。  他年幼时是父母最不喜欢的小孩。  他长了一张酷似祖母的脸庞,而他的母亲素来与祖母不睦;他的兄弟们全都活泼可爱,唯有他内向寡言。  于是,当他的父母举家搬迁京都时,只把六岁的他一个人留在了祖母身边,从此以后祖孙二人在洛阳相依为命,唯有他的大哥每半年会来看他一次。  清陌的祖母昔日艳冠中原,到老了,仍旧风华不减。她睿智、温柔、风趣又从容,她看不惯儿子儿媳的处事为人,于是把最钟爱的孙子教成了她理想的模样,一个清正潇洒的侠客。  洛阳城的时光永远是温暖快乐的,清陌不和旁人说话,但能和祖母说一整晚,若是大哥来了,他那张冷若冰霜的小脸上才会从早到晚都挂着抹笑意。  然而,快乐在十四岁那年戛然而止,一贯康健的祖母于午睡时猝然离世,她没来及留下任何遗嘱,因此也无法把她在洛阳的财富尽数留给孙子。为了占有家中所有的祖产,徐父徐母立刻把清陌接回了京都,此后清陌就怀着满腔愤恨与痛苦开始游戏人间。  他在秦楼楚馆挥金如土,大肆败坏徐家人的名声,他荒废了武功,也拒绝读书,夜夜笙歌,做尽了荒唐事。  三年后,对他爱之深责之切的大哥把他带去了中州军中,在大哥的朝夕相伴和耳提面命下他重新活成了祖母喜欢的样子,那个清正潇洒、剑艺绝伦的侠客又回来了。  然而不久后,大哥却因钟离虞的贻误军机、在西境战场惨死于西波敌手。  清陌的世界从此变得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他那阵子经常整整三日不和人说一句话。”袁常缓缓道,“他近日好像又如此了,各位将军大人来找他聊完公务后,他到睡前都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萧雪不知道该如何同袁常解释她不是不愿去探望清陌,相反,她是按捺住了要去探望他的心、以期尊重他的决定。  可是也许他在身体极度脆弱的时候是承受不起那个决定的。  “他和卓将军说好了,六日后进军伊兰城,他这次不挂帅,但会在后方指挥。我觉得他如果按照现在这个样子去,自己会出事不说,怕是十万大军都要出事。”  萧雪点头,笑看向袁常:“你家公子以前从来没有对我和玉坤说起过这些事,谢谢你告知。”  ——  萧雪到时清陌正在院中复健散步,见她来了,他也仍旧不说话,继续闷头走着,他周身上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与疏离令萧雪都不敢靠近。  侍女请萧雪先去喝茶,她颇有几分窘迫地跟着侍女离去,希望清陌可以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喂一声都行,可他就冷漠地、自顾自地继续着他的康复训练,对她熟视无睹。  萧雪喝了一盏茶,见清陌还不来便打算走了:“我带了鱼汤和骨头汤,鱼是费了好大劲才买着的,等你家将军休息时麻烦拿给他,我先走了。”  她以为这总该挽留一下了吧,但清陌仍然没有。  他仿佛决定断情绝爱,摒弃掉红尘中所有感情,无论友情还是爱情,他统统不要了,只想做一个不被打扰的孤家寡人。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萧雪想,袁常说得对,他若这副模样领兵攻打伊兰城,怕是要全军覆没。  在床上静卧养伤的袁常听说了他费尽口舌请来的人就这么被清陌赶走,拄着个拐棍就去清陌房中兴师问罪。  一进屋,瞧见清陌正穿着宽大的黑色寝衣静静站在窗前,右手端着碗汤,左手费力地拿着勺子,袁常见状,面露笑意,沉默地退了出去。  于是,第二天,萧雪让燕子送来了阿胶乌鸡汤和排骨。  第三天,送来了她讲完课后热情的学生自家炒的花生。  第四天,送来了她改过的那两首琴谱。  “大将军,我家夫人让我转告,她把这两首曲子都改成了合奏,一个人是弹不了的。”  清陌终于在处理公务以外的时间开口说话了:“今天吃什么?”  ——  萧雪来时清陌正坐在桌前认真地剥花生,他左肩的伤口恢复太慢,至今仍有一处地方皮肉未长、骨头露在外面,所以他剥得很慢很慢。  萧雪从盘子里随手抓过几颗剥好的便放进嘴里,清陌仍然不说话,垂着头剥花生,等到菜上齐了才停下。  往常两人相处时总是萧雪说很多,但今日一反常态,萧雪也不说话,只是吃饭。  清陌固执地用他理应好好静养的左手夹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夹起一块土豆,结果还没送入碗中就掉在了桌上。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迷茫又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的眼角半是无奈半是嘲弄地耷拉了下来,然后默默地收回了手。  萧雪看不下去了,她起身走到清陌面前一把抢过他左手的筷子、放去了右手,清陌仍没说话,执拗地又放了回去,萧雪再抢,他却死死抓着,即使受了伤仍有好大的力气。  “周萧雪,让我自生自灭吧。”  “你不要再这样了。”萧雪皱眉、俯身看着他,“为什么要逼自己呢?你就安心养伤,我们坐轿辇去伊兰城。”  清陌的脸上错愕与嘲讽在来回切换,他总是有本事一言不发地就将别人的心伤透,萧雪无奈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扶着因为弯曲良久有些酸痛的腰,绝望又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这座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融化的冰川。  清陌在萧雪的眼中瞧见了失落和心灰意冷,他果然再次搞砸了一切,他总是擅长搞砸一切。  他转过身,继续用他颤抖的左手去夹远处的土豆,一块、两块、三块,都是徒劳。  然后他哭了,粉身碎骨般彻夜无眠的剧痛都不曾令他流泪,但此时此刻,身心的剧痛、天大的压力、无尽的孤独和已经残败的身躯彻底摧垮了他,他又变回祖母离世、初来京都时那个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的人。  萧雪轻轻掰开他的手,扔掉了筷子,用勺子盛起两块土豆放在清陌盘中。  她蹲下身,仰面望着他,不愿戳破他此刻脆弱无依的泪水:“吃吧。”  他照做了。  “今天下午卓然的夫人邀请我去府上玩,我去了,还碰见了卓大帅。我问他你是不是一定得去伊兰城,他说将士们都得瞧见你在才能安心,我只好又问他你能不能坐轿辇去,他说当然可以。所以,我们坐轿辇去吧,如果你怕传出去不好听,那我就一起去,这样你对外只用说你是为了护送我所以坐的轿辇。大将军觉得如何?”  清陌垂着头憋泪,嘴唇嗫嚅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每天都很疼。”  “我知道,我不想你这么疼了,所以你好好养伤、不要为难自己了。”  “我很后悔那日和你说了那些话。”清陌仍在憋泪,连耳朵都涨红了,“为此我连你都失去了。”  “我不是在这儿吗,你失去什么了?”  “你怜悯我,用不着。”他的语气一瞬又变得淡漠。  萧雪强忍住了伸手往他脸上狠狠甩一巴掌的冲动。  “徐靖,你希望我怎样对待你呢,我每天都在操心你的事、热脸贴冷屁股一般叫燕子给你跑腿;我知道你心中为难,因此我把今后如何面对彼此的选择权交给了你,你不想见我时我就不来,你心情不好了需要人陪了只要一张嘴我便乐意跑这一趟。我甚至都说了,如果你需要顾及颜面,我可以陪你去战场,你还要我怎样对待你?”  “你为什么要为了个非亲非故的人去战场呢?”  “因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在你说那番话前就很重要,说完便更重要了。”萧雪的目光温柔又坚定,让清陌甚至有些自惭形愧,“如果玉坤在,他看见你这副样子,怕是要难过痛惜得为你掉眼泪,他待你的心,与我待你,是一样的。”  “他不会了,从我讲完那番话后他就不会了。”  萧雪笑了,一边笑着一边叹了口气:“你敢信吗?他早就知道了。”  “什么?”清陌忽然想起出征前那晚他和瞿温喝酒,瞿温当时问他心里是不是有旁人,还让他去告诉那个人。他当时以为瞿温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想来,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没和任何人说过,他给我留了封已经签好字按好手印的休书,希望我在开始下一段感情前拿出来,这样我便彻底与他没了关系。我一直在纳闷他为什么要给我写这么个东西,那天你说完我就明白了,他早就算好了,他觉得自己一走你就会出手。”  “天哪……”清陌看起来愈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他所有的朋友我都见过。”萧雪蹲累了,拉了把椅子坐下,“在那么多人里,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欣赏的人。他可以把他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你,同样,如果他发现你孤立无援,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你的身边。所以哪怕他一早就知道了都没有怪过你,因为在他眼里你完美无缺,你犯的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包容宽宥。只要你活着,他也活着,你就不可能失去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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