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还是先把这几个人收拾了再说,地窖里的两位师父虽是方外之人,但也不一定就没个亲眷了。” “按理说该等他们的亲眷来了见过最后一面再说别的,可地窖里比外边要凉都有味儿了,从昨天到今天又耽搁了一天,再不下葬怕是就没法看了。” “我们昨天来庙里投宿,如今也没有能给香油钱的地方了,要不然咱们找个风景好的地儿先把这两个师父埋了,就算是咱们一家子和崔押官与差爷们的一片心。” “至于剩下两个,崔押官说他会让差役大哥去一趟最近的县城,到时候管他是把他们的尸体领走还是就地烧了,也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姜意南字字句句说得特在理,就是听得姜怀忠脑仁儿一阵阵的疼。现在要紧的是这个吗?好像也是。可这事她怎么就能说得如此如此自然,那可是个人啊,她刚刚杀了个人啊。 不过这话姜怀忠不能说,要是闺女本来没往这个上头想,被自己这么一点破再坏了事,那就真完了。 所以即便心里还憋了一箩筐的话,姜怀忠也只能朝姜瑾和姜琰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去帮着差役选个好地方,把两位莫名遭了灾的僧人埋了。 这么一打岔,姜意南就知道至少眼下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便是卢氏要牵着自己的手往回走,不让自己再留在禅房院子里,她也只乖乖听话跟着走。 “母亲,您生气了?” “不是跟你生气,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干。有什么事你好好的跟我说,难道咱们娘俩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姜怀忠是男人,还是个世家出生早早为官的男人。有些事不是他粗心大意,而是他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个方向上去。 但卢氏不一样,她很快就看明白了姜意南藏得最深的目的。用几乎离经叛道的行为来立威。 从今往后家中大小事情要决定,不管跟她有没有关系,家中任何人都不会忘了她越过她,比她之前在人前展露出来的懂事能干有用百倍。 有关于她的事,从今往后自己和他父亲也绝不敢两人商量了就定下来。谁让这个姑娘心这么狠这么烈,之后到了岭南该怎么安排她的亲事,恐怕都要重新掂量了。 “女儿要是提前告诉您我想一晚上跟旁人躲在石头后面盯梢,您能同意吗。我还是先斩后奏吧,反正您也舍不得真怎么罚我,是不是母亲。” 姜意南一听这个话音就知道卢氏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就好,看明白往后的日子就能更好过一点,一个劲儿的伏低做小还是太累了。 如姜意南所想的一样,把庙里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不管是姜怀忠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不过姜家众人看自己的目光却还是跟以前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尤其是梅姨娘,到了夜里睡下之后就总要搂着自己的胳膊,有时候还要啜泣几声,好似姜意南杀了个恶人,反而成了多么不该做的事。 头两天姜意南还耐着性子劝一劝,之后发现没用就也不说了。哭吧哭吧,反正她哭着哭着就分不清到底是为自己这个女儿哭还是哭她自己,反正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第二天照样赶路照样吃喝拉撒,也没误了大事。 就这么着翻过秦岭又走了一个月,春日里的雨虽多却不算太大,除了被两场大雨绊住脚停了几日,一家人一直都在往前赶,不知不觉就入了襄州境内。 “再走三里地,前头有个道观,今晚咱们就在观里歇宿。” “还有三里地啊,崔押官今儿又哄着我们走了不止三十里地了吧。” “现在走快一些,等进了襄州城就能多休息两日。这都一个多月了,再不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后面的路更难走。” 一个多月的时间还翻越了秦岭,这么长的路程足够姜意南适应全靠双腿每天三十里路的日子。 一开始两只脚磨得起水泡,小腿肿得一按一个坑,每天晚上洗了脚都得拿针把水泡挑破挤干净,第二天才能一边疼得钻心一边穿鞋穿袜继续赶路。 姜意北和姜意云起初都受不了这个苦,顶着没戳破弄干净的泡又走了一天,等到晚上脱袜子的时候,脚底的皮和血和水泡跟布袜子粘在一起,要脱就非得连皮带肉一起扯下来。 反而姜意风是个硬骨头,姜意南怎么弄她就学着怎么弄,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哼哼。就是每次下针挑刺的时候没轻没重,也不知道是扎水泡还是扎自己。 那之后,姜家想要图省事的人都老实了。姜意南也渐渐从每天晚上袜子都要沾血,每天早上疼得直哭,到现在脚底板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渐渐习惯下来。 此刻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日头:“现在是不是快要寅时了?咱们太阳落山之前能走到庙里吗?” “已经过了,过了一刻钟左右。你看地上的影子,要是还没到寅时应该在这儿,现在我们的影子在这儿。” 要说荒野求生,姜家这么多人每天起码能吃两顿饭,好的时候早上还能吃一顿稀的。就连此行的差役都说,姜家这个流放实在是舒服。 说不是荒野求生,从长安到襄州这一路已经翻越了秦岭走过了南阳盆地,姜意南每次回头看看那巍峨大山,即便这条路已经被流放、经商、科举、赴任的茫茫世人一脚一脚给踩了出来,可真的翻过山来回想一下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得很。 姜意南曾经觉得自己没有姜家人那么金贵,但到了山林野地里她还真比不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她死都记得马上就要出秦岭的前一天,走山路慢了没能赶到可以投宿的逆旅,就只能找了个已经不知道被废弃多久的破庙过夜。 那天夜里睡到半夜不知道哪儿来的蜈蚣顺着她裤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上才被她发现。 一瞬间的尖叫破防差点儿把那个破庙的房顶就给掀了,吓得崔衍眼睛都没睁开刀就先拔了出来,梅姨娘更是胡乱翻了个身就把姜意南往自己怀里抱,生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意外。 后来点了蜡烛把全家人都闹了起来,发现只是一条蜈蚣之后,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蜈蚣更是姜意云撩起她的裤腿,拿了树杈一把给挑走的。 姜意南当时窘迫得满脸通红,这一路自己生怕做错了什么不能活着走到岭南,面对姜家几个娇气点儿的态度难免更强势些,后来还用一条命来给自己立了威。 现在可好,一条蜈蚣把自己吓成这样,以后姜意云哼哼唧唧姜意风耍赖不想走的时候,自己还怎么好意思板着脸训人。 谁知她这个样子落在姜家人眼里,反而让几个大人松了一口气。 姜意南从长安出来至今都表现得太镇定又太不寻常,便是懂事,家中还有父母兄长,也不该什么事情都要她这么小姑娘事事周全,还是这个样子更像姜家的四姑娘。 “好孩子别怕,你爹和咱们都在这儿呢,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都伤不着了。” 说话的是卢氏,她扶着儿媳陈氏站起来走到姜意南另外一侧坐下,拿过布带给她把两个小腿绑紧,又拉着她看了一圈确定她身边没有小虫了,才让姜瑾把蜡烛给熄了。 “山里虫蚁多,以后晚上睡觉前不许偷懒了。” “嗯。” 其实姜意南不是偷懒,她就是习惯了城市里的生活压根不记得这一茬了。 不过当下她什么也没说,只糯糯嗯了一声便头一次在这个世界放松了心弦,缓缓往后躺在梅姨娘和卢氏中间,连什么时候睡沉了的都不知道。 那天过后,姜意南的心态又悄悄起了一些变化。 赶路的苦还是苦,却也能苦中作乐一般跟着姜家众人一起跟崔衍学,怎么在山里狩猎打果,怎么靠日头分辨时辰,怎么只听一听风声看一看星云,就推测后一日或许有雨。 看日头和影子分辨时辰是姜意南学得最差的,毕竟她作为一个南方人从小到大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给人指路都是你先往左转然后往右转,现在要学靠天定时间实在有些超纲了。 现在能基本靠半猜半看蒙个半对半错,不管是崔衍还是姜意南都不打算再强求她能看得更准,而是挺有默契地换了一个话题。 “这次在庙里投宿能住几晚,我看你们的肉干和酒是不是快没有了,要再补一点吧。” “暂时只住一晚,看明天什么天气再说。老黄说明天怕是有大雨,要是雨下得太大就多留一天。” “那这次这个庙不会像上次在山里的那个一般,说是庙其实是个贼窝子了吧。要是再进一次贼窝子我们还不如不住寺庙,还像之前那样找个村子借宿好些。” “肯定不会,上次的事是某疏忽了,再有一次半次这种事情,四姑娘自可以把我的命取了去,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说完这话,崔衍意味深长地侧目看了姜意南一眼,便果断起身往另外一边走去了。 她那天抽剑杀贼崔衍先是满心佩服,后来看着姜家变了的态度和自己咂摸,才彻底回过味儿来:姜家这个四姑娘是个心野的,连自己都被她算计进去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