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彦廷法官则停下手中转动的笔,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道:【顾律师,法庭不是脱口秀舞台,请针对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之羁押必要性进行实质答辩。】
【遵命,审判长。】顾允恒从容不迫地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检方指控逃亡之虞,理由无非是被告有海外资产。但检座忽略了,被告在台湾有年逾八旬的母亲需要亲自照料,且富腾科技目前正处于重大并购案的关键期,被告身为实质负责人,若持续羁押将导致上千名员工面临非自愿离职的经济浩劫。人身自由乃宪法第八条保障之核心基本权,羁押作为保全被告之最后手段,必须符合比例原则之狭义比例性原则!】
顾允恒身形前倾,目光灼灼地直视审判席,随后话锋一转,眼神戏谑地飘向对面的沈靖岚:
【况且,检方所谓的境外金流电磁纪录,取证过程完全没有经过司法互助程序认证,证据能力根本摇摇欲坠。沈检座拿着一张形式真实性未定、连合法性都有待商榷的影本,就像拿着一张过期的兑换券硬要在超商换咖啡一样,这在法律上根本说不通。被告愿意提出新台币三千万元之高额保证金,并配合每周至辖区派出所报到、交付护照,完全足以替代羁押处分。】
【反对!】沈靖岚霍然站起,双手重重按在卷宗上,镜片后的双眸射出冰冷的光芒,【辩护人混淆实体证据能力与羁押审查之门槛!羁押审查仅要求『犯罪嫌疑重大』之自由证明,无须达到实体有罪之严格证明程度!辩护人以企业经营困难与孝亲为由试图博取同情,纯属情绪性抗辩,严重违背刑事诉讼法意旨!】
顾允恒立刻转头对上她的目光,语调轻佻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感:【沈检座,法律如果只有冷冰冰的条文而缺乏对人性的理解,那跟影印机有什么两样?昨天在第十四会议室,你也是这样动不动就说我违规,但事实证明,很多事情只要稍微深入沟通一下,就会发现其实充满了可操作的弹性……】
沈靖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胸口因为愤怒与羞窘而剧烈起伏:【顾律师!请你自重!不要在法庭上发表与本案无关的隐晦言论!】
【我哪里隐晦了?我是在跟检座探讨『诉讼上的弹性与诚信原则』啊。】顾允恒无辜地眨了眨桃花眼,眼底满是得逞的狡黠。
【被告辩护人,请注意你的言词。】法官席上的江彦廷终于忍不住敲响了法槌,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吸了一大口大冰拿,慢条斯理地说道:【本庭虽然支持检辩双方充分攻防,但第十四会议室的冷气到底有多热,不在本庭今日的审理范围之内。两位如果对深入沟通有兴趣,散庭之后可以去转角的居酒屋慢慢点一盘咸酥鸡讨论,现在请回归争点。】
江彦廷这句看似平静实则辛辣的调侃,让旁听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靖岚的脸颊顿时烧得通红,她咬着下唇,狠狠地将卷宗翻了一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
【检方重申,三千万元保释金相较于五亿元之犯罪所得显不相当,且被告灭证之客观事实明确,请合议庭予以驳回辩方具保声请。】
江彦廷收起笑容,神色恢复了法官应有的肃穆。他低头翻阅了卷宗内的帐户清册,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敲下法槌宣示裁定:
【本件被告林富腾涉犯证券交易法罪嫌重大,固具备羁押之原因,惟审酌全案关键电磁纪录业经扣案,共犯证词亦已具结,考量比例原则,本院认为尚无羁押之绝对必要。裁定被告林富腾准予提出新台币五千万元之保证金后停止羁押,并限制住居、限制出境出海八个月,每周一、三、五上午十点向辖区分局报到,并配戴科技设备监控防逃手环。准备程序终结,全案候核办。】
裁定一出,旁听席上一片哗然。五千万元的重金交保虽然创下了博爱特区近期的纪录,但对富腾集团而言无疑是一场战术上的重大胜利。
沈靖岚抿紧嘴唇,迅速收拾桌上的卷宗。
虽然江彦廷加上了五千万高额保金与电子手环等严格条件,但没能将林富腾继续羁押禁见,对她百分之百的战绩而言依然是一记沉重的闷棍。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刚才在法庭上顾允恒那番公然挑逗的言论,竟然让她那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散庭后,沈靖岚快步穿过法院长廊朝侧门走去,试图避开外头的媒体。然而刚走出大门转角,早已等候在此的周心洁便笑瞇瞇地迎了上来。
【沈检座,看来今天江法官给了个折衷方案呢。】周心洁手里拿着录音笔,眼神中满是敏锐的采访欲望,【不过刚才在法庭上,顾律师提到『第十四会议室的深入沟通』,这难道是指检辩双方在私底下已经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认罪协商共识吗?】
沈靖岚脚步一顿,正想开口严正澄清,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顾允恒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悠哉悠哉地踱步走了过来。
【周大记者,你这话可不能乱写。】顾允恒停在沈靖岚身侧,两人的肩膀几乎只差几公分的距离。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靖岚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那里隐约还能看见昨天在会议室被他咬出的一点极淡红痕。
他嘴角微扬,语气低沉而暧昧地说道:
【我们检座向来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昨天的沟通纯属『程序正义的极限测试』。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协商……我想检座现在可能正准备对我提出某种不可撤回的强制处分吧?】
沈靖岚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公事包的手柄几乎要被她捏变形。
在周心洁与周围几名眼尖记者的注视下,顾允恒那双桃花眼里的占有欲与挑衅毫不掩饰地将她笼罩。
那种在法理与私欲边缘疯狂试探的危险感,让沈靖岚的理智神经几近断裂。
【顾律师,】沈靖岚转过身,镜片后的双眸冰冷如刃,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多行不义必自毙。下一次开庭,检方会提出完整的补强证据链,我会让你知道,任何程序上的投机取巧,在绝对的真实面前都毫无意义。】
【是吗?】顾允恒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轻声笑道:【那我随时等着检座……来对我进行实质审查。】
沈靖岚心跳猛然漏了一拍,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进了细雨蒙蒙的博爱路街头。
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顾允恒眼中的笑意渐渐转深,而旁边的周心洁则悄悄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脸上露出了挖掘到惊天八卦的兴奋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