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季谣愣了几秒,摇摇头:“不后悔。” 不能后悔。后悔是一种会侵蚀大脑的情绪。这一路来,他做过无数的选择,有对有错。 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他会陷入悔意的沼泽中,再也无法挣扎。 “小i。” 季谣突然叫对方的名字。 季谣浑身无力,气若游丝道:“我好难过。” 他不记得自己有跟任何人倾诉过,可是他现在已经无力承受。 甘阅明给他的是一个真正的家。有住所、有关心、有陪伴。 可惜他已经走得太远。他无法抽身。 他注定不是一个可以得到幸福的人,只能把还能得到幸福的人,送离自己的身边。 这几日里,甘阅明跟季谣离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最值得讨论的,便是两人离婚的原因。 不知是谁先提起的,说是两人本身便没什么感情,否则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完成标记;后来又传出,甘阅明之前有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姓舒,身体不好没能结婚,现在是甘阅明为了追逐真爱才离婚的;还有一种说法,是季谣这人不是善茬,居心叵测,甘阅明实在受不了才离婚的。 传闻有一个共同点——无论因为什么离婚,都是甘阅明所提起的。 只有甘阅明的同事对此深表怀疑。 甘阅明已经加了一整周的班。明明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却每日在下班后待在单位里,哪怕写一些没有意义的报告。 从日常表现来看,甘阅明似乎还算正常,甚至比以往更为热情。本周里有个固定聚餐,以往甘阅明总是推脱,这次却意外参与,甚至吃完饭还去了节标题赫然写着两个字,罪潭。 “罪潭。那是一种外表极为诡异的花,带有尖锐的刺。传闻中,身上沾染过罪潭气息的人,都会被视作不祥之兆,无论走到哪里,都像带着一片化不开的阴云,所过之处,连风都绕道而行。” 冷冻 “最近入睡时间大概在几点?” “十二点。偶尔喝多了咖啡,凌晨一点左右。” “睡眠质量如何?” “还可以。基本一觉到天亮。” “会做梦吗?” “很少。” “平时有出现幻觉、幻听之类的现象吗?” “……现在没有。” 甘阅明一直不太喜欢冬天。相较之下,他更爱春天这类生机盎然的季节。每天都有新的花开,阳光下每片绿叶都展露出新的模样。而冬天却始终沉静,万物萧条,阴雨连绵,最冷那几日,雪纷纷落下,把周边一切都拢进寒气里。 但今年不同。今年他分外感激这个冬季。 他原本没打算来做这个心理咨询。才离婚那几日,他的确睡眠不太好,去医院开过几日助眠的药物。但经过一整个草木凋零的冬天,那些复杂焦躁的情绪,也逐渐变冷、变缓,进而消散。 只可惜作为宪安部的工作人员,开这类处方药剂都有记录,他被强制送来进行这次咨询。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甘阅明便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班,有时间健身、有时间陪伴家人,不用再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里。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甘阅明很少再回想起在病房里的那一天,很少再想到季谣所说的那些话。事实上,也很少再想到季谣。 第四个月时,黎小西号称自己升职涨薪,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吃饭唱k。 那个夜晚就像一个普通的聚会,喧闹、聒噪,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段鹏举抱怨家里的琐事,黎小西又在讲那个游戏里死对头的旧事:“说实话,跟他对骂了那么久都骂出感情来了。既然都在新都,我一直想跟对方见一面,但他老说不方便不方便,也不说自己叫什么名,也不说自己做什么工作。有一次我没忍住,我想你不肯说那我自报家门吧?结果我说完我叫什么,他直接不回复了,甚至再也没上线过……” 段鹏举安慰道:“是不是你名声太响,把人家吓跑了?” 另外一人玩笑道:“他有什么名声?新都减肥达人?” 黎小西并不生气,呵呵跟着众人笑起来,甘阅明也勾起嘴角,融入众人的开怀中。 散场时,其他人都先行告别。黎小西酒醒了大半,凑过来问:“兄弟,最近怎么样?心情还好吧?” 甘阅明知道,所谓加薪不过是个借口,黎小西本就是被他们家送去积累经验的,涨的那点钱最多只够买他一双鞋的鞋带。黎小西只是想约自己出来,关心一下近况。 “你看我像有事吗?”甘阅明搂住对方肩膀,“别担心。” “那就好!我就知道我兄弟心态不一般,”黎小西松了口气。他似乎有什么想问,又好半天没能出口。 见状甘阅明道:“有什么就说,别憋死了。” “那我就问了啊。”黎小西说:“你们为啥离婚啊?没其他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甘阅明想了想,最后道:“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倒不是想瞒着黎小西。只是这个原因,甘阅明自己也说不清。 最本质的理由只有一个,季谣不爱他。季谣到底在图谋什么、为什么急着离婚,甘阅明至今毫无头绪。 但甘阅明也不想再去探究了。他不想再去思考有关季谣的任何事情。 在那本怪异的书上看到关于罪潭的怪异传闻,他也没心情再去研究。 身边的人也有眼色,纵然外界谣言纷纷,但从不在甘阅明面前多言。今天黎小西提到季谣,还是甘阅明离婚后头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甘阅明欣慰地发现,他对此已经没有太大感觉,正常反应、正常答话,仿佛在回答跟自己无关之事。 聚会的第二周,新都发生了几起奇怪的案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陆续发生了几起玩笑般的爆炸——之所以称作玩笑,是因为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引爆的就是垃圾堆和废弃堆积的建材。 最严重的一次,是炸掉了甘阅明曾身陷危险的那座断桥。 但那附近本就荒无人烟,因此虽然断桥炸毁动静很大,仍旧无人伤亡。 经过几次讨论,宪安部的人一致认为是有人效仿夜总会爆炸案,搞出的几场恶作剧。 恶作剧之人挑选的都是荒凉之地,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反倒给查案带来了难度。 尽管性质并不恶劣,但连续几起爆炸还是引起了大众关注。 甘阅明去食堂吃完晚饭回来,听见段鹏举在观看《重观》关于这几起案件的报道。 “……桥梁主体被完全炸毁。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宪安部初步判断,这几起事件与两年前夜总会爆炸案无直接关联,疑似个别人士的模仿行为……” 甘阅明推门而入时,段鹏举慌张地将手机屏幕熄掉。 甘阅明没有看见画面,但这个声音太过熟悉。 “抱歉甘哥,”段鹏举不好意思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用抱歉,”甘阅明说,“你该看什么看什么。” 时隔好几个月再次听见那道声音,甘阅明发现自己和上次听见季谣名字一样,没什么所谓。 仿佛真的只是听了一条新闻播报。 这两次经历给了甘阅明很好的预示。 在那段时间里,甘阅明的确认为他会逐渐淡忘季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