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比天打雷劈更难以承受的结果——比如让一个人失望。 看到季谣欲言又止的模样,甘阅明轻轻叹气。 “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要保密,”甘阅明说,“我会沿着那个人查下去的,私底下偷偷地查,如果能查到什么,就算违规,我会想办法让你断桥 从香农大道带回来的车灯碎片,甘阅明私底下交给了负责鉴定的同事,同时发送了监控中那辆白色suv的截图。 很快得到了确认——车灯碎片的确是来自那辆suv的。 问题是,为什么驾驶员,那个拿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会在一条平坦的、完全没有其他车辆的情况下,突然撞向了路边的标牌? 林络章身边常年只跟着一位助理,听闻以往出行会带保镖,只是基金会典礼这种场合,保镖过多惹人非议,所以这次才没让他们跟随——偏偏就是这次出了意外。 而那位助理在出事后接受过询问,当晚林络章消失后,他俩再无联络。平日里林络章跟他也只是单纯的工作往来,不了解其生活,近日也未曾发现异状。 助理的说辞更为这场事故定性为纯意外添砖加瓦。 林络章妻子意外身亡后再未婚嫁,一直独居,也没有兄弟姐妹。 来往最多的……估计只有他的老丈人。但这位更是年事已高、难以接触。 “阅明,你怎么在这里,”裴医生路过,“提醒你一声,这个月必须去体检了,虽然从监测手环来看你的数值一切正常……不过我很好奇,你结婚几个月都没有标记吗?” 裴医生职责是负责职员身体指数测量与信息素管理,这问题其他人问显得冒昧,从她口中便是平常。 “最近季谣身体不好,之后再说吧。” 甘阅明已完全熟悉这方面的借口。话题一转,他又玩笑道:“裴医生,你也姓裴,会不会是裴将军的远房亲戚啥的?” “谢谢,你是都会和裴永华去安水陵待上一天一夜。甘阅明依稀记得几年前费博也曾同去过一次。 安水陵不对外开放,不过如果自己以甘家之名申请,聊表哀悼之意,应该能有机会。 甘阅明原以为选择这条路可以全靠打拼,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得卖父母面子。 不过他分得清孰轻孰重,于是一天后,他便和季谣踏上了去安水陵的路。 在医院里他还是没能说服季谣。甘阅明原先不明白为什么季谣对这条线索如此执着,但这几天刷到林络章之死铺天盖地的报道,又勉强理解新闻从业人员的穷追不舍。 最终他们两人达成协议,季谣只能在甘阅明的陪同下继续。 安水陵修建在新都最为偏远的角落,一片湖的边际。整个陵园被一条人工开挖的水渠环绕,渠宽约三米,水色深绿。 提前打过招呼,有人引着两人进去。过桥后一座高塔立于眼前,甘阅明心中细数,怕是有七八层,跟他们单位差不多规模的建筑,却只安放着一位女性的遗体。 或许还安放着一位父亲的哀思。 “云蓝很喜欢水,湖泊、大海、溪流,都很喜欢,”裴永华站在一棵树下面,“小时候她很喜欢游泳,我怕她出什么意外,就守着她游,一圈又一圈,我站累了她都不嫌累。” 甘阅明将随手带的、用于给故人祈福的小石雕递给站岗的人:“您节哀。” “以前还有络章陪我一起来,今年也只我剩一个了……我有时候都在反思,是不是我前半生杀伐太多遭受的报应,”裴永华感叹,“听闻络章出事,我都质问老天,报应落我身上即可,为何要落我周遭的人身上?直到今天独自站在这里才幡然醒悟,死了能有什么煎熬?独留在世间才是最大的刑罚。四季漫长,却无人可分享。” 他主动提及林络章,本是大好的追问机会,但老者落寞的感叹却让甘阅明如鲠在喉。 季谣见状,替他执行任务:“林理事遭受意外,大家都深感痛心,您和林理事之前相互照应多年,想必更为伤怀。” “互相照应也谈不上,我一个只会打架的退休老头,基金会那些事情也帮不上忙,”裴永华说,“我俩也就一年见上几面,见多了也不行,想起云蓝反而让彼此难受。之前我老沿着新都几条河散步,在断桥边看见络章,也就只是远远打个招呼,知道这世上怀念云蓝的不止一人就足矣。” 听裴永华的意思,他对林络章手上之事一无所知。 两人并未死心,又在言谈之中无意多问了几句,得到的叙述和掌握的信息几乎一致——林络章独居、喜爱书画,没见过身边有其他复杂的人。 天色已晚,最终一无所获的两人也只能与老人道别。 车顺着夕阳往城区开,正值深秋,落叶飘零。 虽然是为了查案来此,但见到肃穆的高塔,见到满园的伤情,甘阅明也不禁有些怅然。 回头看向季谣,发现对方并无异样,专心在手机上处理着工作消息。 甘阅明不禁问:“你每年会定期去看望你家人吗?” 当年打听季枭时,甘阅明对季家人略有一些了解。他知道季谣的母亲,那位oga当年被赶走之后饿死在街头,再无音讯。 果然,季谣沉默半晌后回答:“没有碑,是多人一起合葬的,在很远的一个山坡上,偶尔会去一趟。” 甘阅明又问:“你会很想他吗?” “还好,”季谣想了想道,“我活到现在,就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这话有些不好理解,不过甘阅明没再追问。 余光里,季谣脸色如常,完全没有对往事的忧愁与迷惘。以往跟季谣聊天提及死亡时,他也有相同的淡然。 甘阅明突然意识到季谣身上的矛盾感来自何处——他如此渴望成功,却丝毫不渴望成功后的一切,譬如如何享受成功的余生。似乎就算没有机会感受功成名就后的奢华人生也并不遗憾。 季谣的病假已到期,车将他送回红珠台后,又将甘阅明送到单位。 前脚刚进门,后脚段鹏举就鬼鬼祟祟凑过来,那做贼般的架势生怕别人看不出两人有秘密。 甘阅明踢他一脚:“你正常点。” “甘哥,经过我仔细地盘查,真的有不对劲的地方!” 首次派上用场,段鹏举掩饰不住他的激动,在屏幕上展示出来:“林络章房产车辆、银行账户都干净,但他在基金会的物资签批记录里,过去一年他亲自签字通过了四批医用恒温运输箱的采购,每次标记为加急,我又查了基金会现存的慈善项目,都没有用到这个恒温运输箱的地方!” 甘阅明仔细核对着,突然发现这个页面不对劲:“你怎么查到的?” 段鹏举一脸坦然:“找了几个同事,还有经侦那边的人帮忙。” “他们直接帮你了?” “没有,”段鹏举说,“我说你让我去的。” “……” 不知该感叹这人勤劳善良但愚蠢还是该感叹自己在宪安部还挺有面子的。 甘阅明深吸一口气,这不全暴露了吗!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甘阅明再度回到资料中来,询问道:“这批运输箱的签收地是在哪?” “说到这里就很奇怪,”段鹏举说,“签收地是一片空地,在宵河那片。” 宵河。离捡到车灯碎片的地方不远。 甘阅明把地址记下来,拿起车钥匙,走之前考虑了一下,招呼段鹏举道:“段兄,过来。” 段鹏举激动上前。 甘阅明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出去,把门带上,然后去处理那两个流浪汉吧。” 赶走段鹏举后,甘阅明从抽屉底部拿出了一把枪。 秋夜的风轻而凉。 甘阅明顺着地址来到签收地,果真是河畔的一片空地,只有一条可供车辆通行的路。 周围没有多余的建筑,如果要来取东西,只能开车。 甘阅明又沿着这条路往前开,五分钟后,他到了一个岔路口。 比对着手机里的地图——这里离昨晚发现车灯碎片的地方还有三公里。 范围太大。 岔路口向左是上高架,向中是通往工业园区,而向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修了一半的断桥。 断桥。甘阅明忽地想起什么。 裴永华说他曾看见林络章来断桥旁边散步。 那两个一直被抓的流浪汉,也是常年盘踞在断桥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