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普通老师那样去纠正白祈安拿笔的姿势,也没有对这幅缺乏章法的画作发表任何评价。 直到白祈安把笔放回笔架上,秦老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树根下那团模糊的墨迹。 “这是什么?”老爷子声音很轻。 “安安。”白祈安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在躲雨。” 画室里一瞬间有些过分安静。 司徒珩站在门边,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盯着那幅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 那是安安潜意识里留下的阴影。 在那些被关在阁楼、被遗忘在风雨里的日子里,他只能这样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秦老看着那团墨迹,扭头对上眼神清亮却有些不安的白祈安。 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在少年头顶摸了摸。 “好。下次过来,我们画雨。” …… 画室里,秦老开始给白祈安讲一些简单的运笔姿势。 司徒珩没有在里面打扰,放轻脚步退了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透过头顶枯死的藤蔓架子,在青石板地面上筛下斑驳而冷硬的光影。 隔着一扇敞开的木格窗,他能看到白祈安趴在长案前的背影。 小家伙画得很认真,那顶亮黄色的小帽子在灰瓦白墙的背景下,成了冬日里一抹好不容易抓牢的暖色。 司徒珩深邃的眼眸有些出神。 “躲雨。”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带刺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扎进他心里。 前世的白祈安也怕雨。 因为每逢雷雨交加的夜晚,也是前世的司徒珩最失控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满身戾气,把所有的暴躁与阴暗都宣泄在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身上。 被折磨到最后的少年奄奄一息,不着衣物躺在冰冷的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时候的司徒珩,除了暴躁和厌恶,是更残忍的伤害。 被子掀开,把少年拖出来,用最恶毒的话,用最狠的手段伤他。 他,曾是那场暴雨本身。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沉闷的嗡嗡声打断了司徒珩的思绪。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树下,按下了接听键。 “老板,刘金宝那边有动静了。”陈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司徒耀今天下午去了龙行宫,跟刘金宝在包厢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的人盯着,司徒耀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封口的牛皮纸袋。” 司徒珩看着地上的枯影,黑眸里落不进一点光亮:“刘金宝最近在倒腾什么?” “他手里有一批从境外进来的私货,数额很大,正打算走司徒耀名下一家空壳公司的账。这东西要是被海关扣下,够他进去蹲个十年八年。” 陈诚顿了顿,“李晟出事的消息让司徒耀心急了,他估计是想拿这个当筹码,让刘金宝替他探探您的底。” “探我的底?”司徒珩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裹了冰屑。 “司徒耀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要不要现在把消息透露给海关?” “不用。” 司徒珩回过头,视线穿过庭院,落在窗内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白祈安似乎遇到了难题,正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一团,模样有些滑稽,却纯真干净的让人心软。 “那司徒耀那边……” “让他继续蹦。”司徒珩收回视线,眼底的温度在刹那间消失殆尽:“盯着刘金宝。等那批货落地,连人带赃一起扣下。” “明白。” 挂了电话,司徒珩在风里站了片刻。 冬日的冷风顺着的领口灌进去,将身上的戾气一点点压下去,他重新换上温和的神色。 刚走到门口,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白祈安正好抬起头看过来。 瞧见司徒珩,小朋友的眼睛瞬间亮了,朝他明媚一笑。 大概是刚才画画时太专注,白净的小脸蹭上了漆黑的墨渍,像偷玩的墨水被抓了现行的小花猫,自己还浑然不觉。 司徒珩脚步顿住,看着那张沾了墨却依旧笑得毫无防备的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眼底的寒冰彻底融化,唇角微微勾起,朝少年走了过去。 脏东西 “来,这些你带回去。” 秦老将三本厚厚的,用线绳手工装订的册子,推到白祈安面前。 册子的宣纸已经有些泛黄,封皮上用小楷写着字,边缘因为经常翻阅而有些磨损。 司徒珩视线落在册子的封面上,黑眸微微一动。 这是秦老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写生、摸索了大半辈子整理出来的画论和心得。 里面不仅有对各种古画技法的拆解,还有他独创的用墨干湿之法。 圈子里不知多少名家想要求得一见,秦老连看都没让旁人看过一眼,如今却直接塞给了刚入门的安安。 看得出来,秦老对这孩子,是真动了偏爱的心思。 “回去随便翻翻,看不懂字就看里面的画。”秦老拍了拍白祈安的肩膀,“有不懂的,下周二来问我。” 白祈安虽然不懂这几本书有多贵重,但他能感觉到老人的善意。 他神色地用双手捧起书,抱在怀里,冲秦老甜甜地笑:“谢谢师父,安安会好好学习,乖乖听话的。” 司徒珩走上前,向秦老微微颔首:“多谢秦老。” “行了,带他回去吧。”秦老摆了摆手,看着白祈安,眼里满是慈爱,“这孩子心思干净,别让他被外面的脏东西染了。” 司徒珩应了一声,牵起白祈安的手往外走。 …… 然而,有些“脏东西”是避不开的。 司徒珩接管白氏集团、又把白家那个心智不全的小少爷养在身边的消息,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自然也进了司徒老爷子的耳朵。 老宅那边管家打来电话,陈诚接了。 “老板,老爷子那边电话来得很急,说是明晚的家宴让你带白少爷回老宅吃顿饭。” 司徒珩抬头,“他说什么由头?” “说是年关了,一家人聚聚。但——”陈诚顿了顿,“我这边得到的消息,老爷子大概是听说了您接管白氏的事,想当面看看安安。” 司徒珩唇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刀片划过冰面。 年关家宴?老爷子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场面。 接管白氏的事他不是今天才知道,拖到现在才开口,无非是想找个由头掂量掂量安安的斤两。 看看这个被他养在身边的男孩,到底是软肋还是把柄。 “告诉他,我去。”司徒珩的声音淡淡的,“安安也去。” 陈诚没有多问,应了声“是”便挂了电话。 司徒珩依然靠在座椅上,凉薄的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那片铅灰色的天幕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五晚上。 车子在老宅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前停下。 白祈安正扒着车窗往外看,鼻尖压着玻璃呼出一小片白雾,雾里映着老宅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 他从前去过老宅找哥哥,天真的以为这次还是像之前去玩。 司徒珩给他整理好衣领,摸了摸他白净的小脸:"安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相信哥哥,好吗?" 老爷子不会无缘无故要他带安安回来,他心里有数,面上没露,想提前让小朋友吃定心丸。 白祈安小猫似的蹭着他掌心的温度,舒服得直眯眼,清软的声音撒娇:"安安不怕啊,有哥哥,安安什么都不怕。" 他说得理直气壮,情绪价值满满,把司徒珩哄的心花怒放,喉结滚了滚,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嗯。” 推开车门,司徒珩脸上的笑意收尽了。 管家等在门口,看见两人,躬身喊了声“大少爷”,又看了一眼白祈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徒珩牵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 白祈安一脸天真无邪,弯起眼睛喊了声:“伯伯好。” 管家严肃的神情一僵。 两人绕过影壁,顺着石板路走向主屋。 然而刚走到玄关门外,里面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青花瓷瓶被砸碎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司徒耀!你当我是死人是不是?!你背着我把东区那两套别墅转到了那个贱人名下,你真以为我查不到?!" 那是司徒耀的夫人梁秋梅。 梁家也是名门,梁秋梅平日里最重体面,此时却顾不得任何仪态,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夜空。 "你给我闭嘴!爸还在楼上!"司徒耀气急败坏地低吼,"那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你少在这里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