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裴临川见到谢无妄身上那些旧伤,许多便是从这一段日子里留下来的,新的覆着旧的,年深日久以后,皮肤本来的纹理被磨得不甚分明。 谢无妄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扛,宁死不屈,只在疼得呼吸都没力气的时候,抬起湿红的眼睛,哑声说了一句:“想让我学会这一条,你可能真得换个儿子。” 可小时候的谢无妄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很怕疼,只是那个会给他吹一吹的人不在了。 刑阵后来持续了多久,谢无妄记不清。他只记得再醒来时,两只手腕都缠着很厚的绷带,手指略一活动便会钻心地疼。 自从确定裴临川还活着以后,谢无妄就开始在妖城摸索一些能自救的线索。他开始试探谢沉渊的书房,闻祁守在殿外,见他过来,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首领去议事殿了。” “我不是找他。”谢无妄停在门前,“我来找我母亲的东西。” 闻祁愣了一下,谢无妄在这个空隙抬脚进去。 书房陈设比他想象得简单,桌案上堆着军报与六狱供给记录,谢无妄沿着书架一路找过去,最里面的一只柜子挡住去路。 柜门上设着封印,很老的人类灵纹结构。 谢无妄研究片刻,忽而笑了一下,一个妖族首领最私密的柜子,用的是人类灵纹。他花了小半个时辰解开封印,柜门开启以后,里面只有几只陈旧的资料盒、一枚早已失效的人类研究员徽章,还有一张颜色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 谢无妄的手停住了,这是他“无妄,我要你长命百岁。” 三年间发生的事情恍如隔世,一桩接一桩从谢无妄口中说出来,每一句都像钝刃凌迟。 很多地方他说得简略,寥寥几句便刻意带过。裴临川不知道那些含糊的地方藏着怎样不肯示人的狼藉。 他珍视地握着谢无妄的手腕,那里一圈套着一圈,谢无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三年里无足轻重的磕碰。 裴临川的指腹不敢用力,他隔着苍白的皮肤甚至能窥见鲜血淋漓。 原来是因为你没有杀我。 脉搏还在一下下跳动,裴临川想起三年前他从病床上醒来,恨不得亲手杀了谢无妄的时候,那个人也在另一个地方受刑。 后来再重逢,谢无妄站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却在承受着无法估量的痛楚。 原来靠近一点也会疼,他在这段时间碰了这个人这么多次他竟到今天才知道。 “我不敢再爱了”谢无妄缩在他的怀里,“我不知道我死以后你会怎样,你要用几年才能忘掉。” “你怎么办?”谢无妄问他,眸光湿润,“没了我,你怎么办?” 谢无妄终于说出了这些年不敢触碰的话题,“你本来可以是人类的英雄。裴临川,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救过多少人。” “你可以名垂青史,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走到这种地步?” “我是什么?叛徒,白魇,归源是没有定数的东西。”他勉强扯了一下唇角,眼泪还挂在脸上,那点笑意便尤其难看,“你不要跟我遗臭万年。”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这种提前抵达的讣告让裴临川尤其恐惧,他箍紧了谢无妄,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谁告诉你你一定会死?几个样本?”裴临川沉声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一份不完整的研究了?” 谢无妄的指尖轻颤。 裴临川闭上眼,亲吻他的发间,“无妄,你怕我以后难过,所以现在就先让我失去你一次,是不是?你对我好残忍啊。” “别说了……”谢无妄被彻底击溃,他低低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呼吸一次次堵在喉咙里,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吸气声。 谢无妄是个理智到极点的人,可是他在不见天日的世界里待了太久了,他孤身一人终于看见一点阳光,他泣不成声。 “无妄,慢一点。” 谢无妄已经听不进去,忽地弯下腰干呕。 裴临川一下慌了,他上过无数战场,面对各种突发情况游刃有余,可面对哭到喘不上气的谢无妄他手足无措,“别哭,先呼吸。” 裴临川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湿漉漉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