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已经一天了。 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演,其中部分要思考很久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写。 最严重的一次,他坐在地上醒来,腿边躺着两只死鼠,阵法中央残存一团熄灭后的焦痕。 谢无妄盯着那处焦黑想不起刚才发生过什么,记忆出现了断片。 谢无妄扶住桌角站起来,眼前的景象在晃动,他靠着桌边缓了一会儿,视线扫过满屋狼藉,墙面上写着两个大字:归源。 谢无妄盯着它,混乱思绪缓慢归拢,对,他来这里是要做这个。 妖医每天都会来,混乱时的谢无妄很难伺候,嫌药苦,嫌针疼,嫌人碰他的东西,他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像个心智还不成熟的小孩儿一样。 身体迅速消瘦下来,他吃得越来越少,因为忘了吃。 侍从说午膳没动,他会皱眉反问:“我不是吃过?” 妖医把那碗馊了的粥摆到面前,他愣了愣,“……哦。” 清醒的时间太短,进食都成了一件麻烦事,榻边坐着一个年轻侍从,手里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等他咽下去。 谢无妄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被人喂饭,脸色当即沉下来,“碗给我。” 侍从吓得动作一僵,“少爷,医官要我” “给我。”谢无妄把碗抢走,手使不上劲儿,瓷碗端到胸前便开始抖。 于是他把手腕撑在膝上,靠这种姿势勉强喝了两口。 侍从低着头,恨不得自己现在聋了瞎了。 “出去。” “少爷……” “我醒着的时候,用不着人喂。” 侍从抱着空出来的托盘退了出去。 到了夜里,他又烧得辨不清人,侍从只好再进来伺候。 谢无妄眸光虚焦,勺子送到嘴边,他便顺从地张口。 平日里那点刻进骨子里的骄傲因为吸收了太多的浑浊灵力再也维持不住,他这副样子居然也暴露在了外人眼里。 除了裴临川,都是外人。 吃到一半,谢无妄抬起手。 侍从以为他醒了,吓得急忙往后躲。 谢无妄的手只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他皱起眉,低声地说了句话:“别走。” “外面下雨,你的伤还没好。” 侍从不知道他梦见了谁。 谢无妄闭着眼,似乎陷在某段久远的记忆里。 他固执地要搞清楚一件事,就是裴临川的安危。 每次神志稍微恢复一些,他都会问闻祁,“人类那边有消息么?” 闻祁告诉他北阙战后的公开情况,“死亡名单没有他。” “那就行。”谢无妄喃喃道。 伴侣印每日那点微弱的反应让他战战兢兢,他不知道伴侣印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答应谢沉渊不去找裴临川,既然要断便断干净,他每天这样告诉自己。 可在脑海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哪能这么快就铲除,有一回闻祁刚把“查不到”说完,不过一个时辰,谢无妄又问了一遍,“他呢?” 闻祁怔了怔。 谢无妄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异样,“我今天问过?” 他的眉间泛起几分烦躁,“当我没问。” 那段时间,人类军方也在频繁联系妖城。 殿门没有关严,谢沉渊与闻祁站在外面说话,谢无妄烧得头昏脑涨,隐约听见谢沉渊与闻祁在外面交谈。 “这个月两次了。” “还是要天枢?” “嗯。” “不给。” “那边说,如果再拖,他们会中止后面的交易。” 谢无妄原本快要睡过去,听到交易,他费力地睁开眼。 谢沉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让他们停。” 闻祁似乎想劝。 谢沉渊继续说:“顾长洲能在北阙对无妄下杀手,我为什么还要信他?况且他们越着急拿回天枢,我越不能交。” 这件事原本该让他警觉,可他的脑子实在太累了,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军方为什么把裴临川藏得这样深? 可能裴临川身份特殊,北阙之后局势混乱,军方封锁消息很正常,又或者失去天枢以后需要长期治疗,暂时无法公开露面。 谢无妄最依赖的理由始终是顾长洲,那个人的确参与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可他对裴临川的感情是真的。 顾长洲花了那么多年培养这个学生,亲手送他走到天枢军最高处,把他视作自己的骄傲,这样的人怎么会让裴临川死? 可病得越久,人越会钻牛角尖,某天深夜,他从梦中惊醒。 谢无妄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问题,如果顾长洲看重的是有天枢的裴临川呢? 那一瞬间,恐惧席卷上来,谢无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么对于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而言一个失去天枢的裴临川,还值多少? 万一呢? 谢无妄开始害怕闻祁进门,又盼着他进门,那些从人界传回来的消息是除了归源以外他最魂牵梦萦的。 这种担忧与日俱增,侵蚀掉他本就所剩无多的清醒。 他有一次画阵画到一半,回过神阵式中央写的不是符纹,是一个“裴”字。 良久,他用墨把它整个涂黑。 归源再难继续下去,找不到方向,他的身体也已经撑不起此前的强度。 他坐在阵前,趁着自己还清醒,拼命把新的推演写下来。 殿中小兽尸体越积越多,妖医已经懒得骂了,只负责吊住他的命。 谢沉渊也不再管,在他看来,谢无妄早晚会撞上无法跨越的壁垒,等幻想耗尽,人自然知道回头。 人类军方索要天枢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强硬。 几次交涉后,对方给出了最后期限,谢沉渊开始怀疑人类如此迫切地想拿回天枢,背后藏着远比权限更重要的秘密。 那天傍晚,闻祁推开殿门,谢无妄坐在一地废纸中央,阵法又失败了一次。 他刚刚吸收过一缕处理后的动物灵气,排异反应还没过去,胃里一阵阵痉挛。 “查到了?” 闻祁站在门边,迟迟没有开口。 谢无妄握着晶石的手顿住,他抬头。 闻祁脸色很差。 “他死了?” “没有。” 闻祁走进来,艰难地开口:“北阙以后,裴临川被送进重症医疗区,到现在……人还没醒。” 某种从未想过的恐惧攀上脊背,是不是天枢与裴临川的联系比他知道的更深?是不是自己拿走它的时候也把裴临川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一起带走了? 谢无妄猛地看向桌上的锁灵囊,天枢恰在此刻轻轻震动。 “我要见他。”谢无妄撑着地面起身。 “你现在怎么去?”你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医官一天说几百次都没用,首领那边你也答应过” “我反悔。” 什么断干净,什么不去找,全是屁话。 “人在哪都查不到!”闻祁说,“军方封锁了他的医疗地点,人在哪,谁负责治疗,全部查不到。” 谢无妄望着闻祁,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他轻声问:“裴临川会死吗?” 闻祁没法回答。 谢无妄慢慢蹲下去,手臂抵着膝盖,把那只锁灵囊攥在掌中,恐惧吞噬了这些天靠自欺撑起来的镇定。 “我要知道裴临川在哪。” “我要亲眼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虐最后一波qaq “近来无恙。” 闻祁望着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着急道:“我去查。” 这些天能动用的眼线已经都用上了,人类军方把裴临川藏得滴水不漏,闻祁心里其实并无多少把握。他临走前又叫来两名近侍守在殿外,特意交代妖医晚些再过来一趟。 谢无妄坐在榻边,手中一直攥着那只锁灵囊,灵息隔着封印传来细微搏动,一下一下。 等闻祁查,再一层层上报,谢无妄等不起,他得亲自去。 身体对这个决定表达了相当明确的抗议。 谢无妄站起来时,视野霎时陷入大片昏黑,五脏六腑紧接着泛起令人作呕的酸意,吸收进去的劣质灵气还盘踞在妖核周围。 他从药柜里翻出几支镇灵剂,仰头灌了一支,苦涩药液一路烧进胃里,谢无妄皱了下眉,把剩下几支收进衣内,又找到易容用的染剂。 镜子里的人瘦得已经有些脱形,他对着那张脸端详片刻,把一些显眼的特征改了改,皮肤染深,两边的刘海剪了一些,发丝散了一地。 他盯着镜中那个陌生人看了半晌,突然忘记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视线缓缓移到锁灵囊,裴临川。 谢无妄闭了闭眼,把最后一层薄膜贴好。 殿外有人守着,正门走不了,他便从内殿后方那条排水渠出去,石槽逼仄潮湿,墙面生着暗绿色的苔藓,他弯腰走了很长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