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闹剧,直到天快亮才收场。
第二天,陈念照例去给大房送饭。
碗里,是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和一块能当石子儿使的窝头。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霉味。
刘芬披头散地缩在炕角。
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背驼得更厉害了,一夜之间,头白了一半。
陈念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出“砰”的一声。
她没什么表情地开口。
“吃饭。”
然后,她语气平淡地,把昨晚周兰和陈建军的下场说了一遍。
刘芬听着,手一抖,那碗稀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热粥混着泥土,糊了一地。
她吓得浑身抖,如果昨晚她没有被吓晕,而是跟着周兰一起嘴硬,那被赶出去的人,是不是就多她一个?
陈建国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看着女儿冷漠的脸。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念念……爹……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第一次,跟女儿说对不起。
陈念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也隔绝了屋里男人压抑、痛苦的呜咽。
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但离春天,还远得很。
到了下午。
村里人正准备下地,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到了村口打谷场上。
这可是稀罕玩意儿,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家家户户的门后,墙角边,大树下,都探出一个个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车门打开,王主任从驾驶位上下来了。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请下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干净蓝布中山装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皮肤白净,神情倨傲,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村民们立刻小声议论起来。
“看那白净的脸,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
“戴着眼镜,能看清路吗?可别一脚踩牛粪里!”
“他来干啥?不会是看上咱们村哪个姑娘了吧?”
陈秀英领着陈念,早就等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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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大老远过来,辛苦了。”
王主任笑着摆摆手,指着身边的男人介绍道:“老嫂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方致远同志,县里最好的会计师。”
方致远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泥泞的土路和土坯房,眉宇间掠过不易察觉的嫌弃。
陈秀英把人请进了自家院子。
院里摆着一张洗得白的旧木桌,和几条长板凳。
方致远从兜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对着板凳反复擦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只用屁股尖儿坐了上去。
那讲究的劲儿,让偷看的村民们又是一阵嘀咕。
就在这时,院里那只威风凛凛的芦花大公鸡,扑腾着翅膀,一个飞跃,稳稳地落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