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不着。
他蜷缩在草堆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仔细听着院墙外每一个路过的村民的谈话声。
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方式,也是他唯一寻找翻身机会的可能。
大多数时候,他听到的,都是对他这个“踹断媳妇肋骨的窝囊废”的唾骂和鄙夷。
但今晚,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脚步声。
是陈念,还有那个京城来的知识分子。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墙壁,已经很模糊。
但老陈醋这三个字,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厂子停了。
因为缺一种醋。
一种他知道在哪里的醋。
陈建国蜷缩在草堆里的身体,猛的一颤。
黑暗中,他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陈醋这三个字,让陈建国一下清醒过来。
他想起来了。
他爹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年秋收后,曾偷偷带他去过一次黑风口的山神庙。
那庙在深山老林里,破败得只剩下一个殿。
庙里的老道士,脾气古怪,却会一手酿醋的绝活。
他记得,他爹用半袋子粮食,就换回来一小坛子黑乎乎的醋。
那醋,酸得能把牙给倒了,可那股子香味,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他爹说,那是救命的东西。
去山神庙的路很难走,弯弯绕绕,有好几处都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
这个秘密,是他这个被家族抛弃的废人,仅剩的一点价值。
这一夜,陈建国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陈秀英推开院门,准备去厂里巡视。
一个黑瘦的身影,“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她面前。
是陈建国。
他没哭,也没说话。
只是对着陈秀英,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再抬起头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红。
磕完头,陈建国才抬起那张布满血丝和污垢的脸,声音非常沙哑。
“娘,我知道哪儿有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