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眷始终紧绷着的表情总算松动了些,看着那敏的时候有点小得意,这时候倒像个孩子了。 小鹿每踏一步,就使着嫩嫩的嗓子跟着“卖!”地叫一声。它这一路从屋里“卖”到姚眷脚边,换姚眷单手将它擎起来,兜在臂弯里放妥当。 “听你的,都卖,卖个好价钱。”姚眷嘴角弯起来,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小鹿毛茸茸的头顶。 而后他朝那敏招呼:“我走了。” “嗯,你也在那边吃了再回来!”那敏嘱咐。 姚眷回了句好,就这么左手提着饭盒,右手擎着小鹿,出门找自行车去了。 往大春山方向走,县道和国道来回接替,中间还夹着一段险之又险的连续急弯。路况差,位置也偏僻,除了偶尔进山给鹿场运货的车,常年没什么人过来。 姚眷不紧不慢在路边晃悠悠骑着,前车把上挂着饭盒,后筐驮着鹿羔。除了自己的喘息,就只能听见风穿过野树丛的梭梭声。 太阳越往西沉,色泽就越像沁了血似的红。晚霞浓烈烈披挂在姚眷身上,给他闷出一层薄汗。 姚眷是个爱招蚊子的体质,夏天花露水用得狠,被汗一激,那股薄荷脑混着樟树香的甜味弥漫开来,小鹿羔闻着闻着忍不住舔了他一口。 “点点!”姚眷冷不防吓了一跳,后肩胛黏糊糊发痒,车把一歪,险些栽倒在树丛里。 小鹿坐不稳,又“卖”了一声,支起四条长腿想从车筐里站起来。姚眷干脆捏闸停车在路边,把小鹿抱出来,语气严肃地教育:“小点子,我要是出点什么交通事故,张叔得把你炖了补我,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听见没?” 他这头正说着,忽然就闻见一阵似有还无的汽油味飘过来。 姚眷顿住了。 转头来回望了望,干燥的水泥路面空无一人,下坡急弯处残破的减速带静静停在树荫底下,内部的粗砂石裸露在外,整座山静得像空山。 可那股子汽油味飘飘摇摇愈发明显,逐渐盖过了姚眷身上的花露水香。 他没说话,放轻了脚步走到路中间细细看。当他看到地上隐约拖曳出的黑色橡胶印记时,后脊梁骨一瞬间有些发毛。 好在怀里的小鹿热乎乎沉甸甸,心脏隔着柔软皮毛扑通扑通地跳。这股生命的活力多少冲淡了些姚眷的忐忑,让他有胆子继续往前走,走到盘山路边缘的树丛里,扶着老松树朝下看—— 是一辆摔烂的车。 姚眷不自觉地收紧胳膊,却不留神挤得怀里小鹿叫了一声。 “谁!” 一声暴喝惊得姚眷猛打激灵。 要不是后腰杆顶着老松树,他几乎就要踏空。等稳住心神定睛一看,车厢暗处竟然有个狼狈的陌生男人。 那人刚爬出车厢,正躬身攀着野草,白衬衫早被鲜血浸透,刮烂几道口子。他前额头发散乱着黏在一起,脸上也爬满了血,唯有一双眼睛是黑白分明的,目光锚在姚眷身上。 浸了鲜血的皮肤更衬得这人眼白发蓝,那眼神赤裸裸直勾勾,穿过散乱发丝,怀着莫名的热切与癫狂。有一些是对生命的,另一些,姚眷却不大能分辨出来。 “下来救我!” 那个男人在向他呼救,可脸上的神色却不像个落难者。 山风摇过松针,姚眷视线也被高低起伏的松叶干扰。 他垂着眼睛,尽可能冷静地又在车祸现场扫视了一圈,这回终于看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那是一具成年的梅花鹿尸体,前半边已经被车子碾得稀烂,后半边内脏顺缝隙淌了一地,惨不忍睹。 姚眷的脸色完全冷了。 山上鹿场做生意不会用小轿车零售,这男人生面孔,来路不正,应当是个盗猎的。 这时候,山坡下的男人又开口了。 “救我吧!”他这回站直了腰,向后靠在摔成废铁的车上,左手向上挽了挽另一边散开的袖子,用一种比之前更加张狂放肆的姿态大喊,“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会后悔的!” 姚眷冷冷看着他,半晌,终于丢给对方一句回应: “不救,你活该。”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又不通过了啊啊啊啊啊 15 徐来之笑得更开心了。 为只死鹿出气,是个道德感挺高的孩子,八成干不出杀人的事。 半月后是祖父的九十寿宴,他本打算来山里猎只瑞兽回去做贺礼,没想到有人连犯忌讳都管不上了,想把喜事变丧事,在这节骨眼上做局要杀他。 上山猎鹿时刹车还是好的,看来始终有人盯着他。 徐来之从后脊椎骨里生出一股刺痒,兴奋与期待从他节节骨缝里飞速生长起来。 他十四岁进了徐家,在遭受过多年的排挤之后,终于把高高在上冷眼看他的那些人逼到这一步,逼得发疯发毛,逼得想将他先除之而后快了。 徐来之靠在车框上,抬头仰望松树下的人。那是个漂亮孩子,他微眯着眼,舔了舔口腔内尖锐的犬齿。 也算因祸得福。 鲜血沁到眼睛里,睫毛黏糊糊结成团,徐来之咧着嘴笑起来。 对付这种小硬骨头,他恐怕得上点手段才行。徐来之猛然躬下腰,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从车里捞出猎鹿的弩,一脚抵住弩的前端,左手借力扣弦,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他将整架弩拎起来举在半空,遥遥对准了崖上的人。 “下来救我,”徐来之下巴朝鹿尸方向点了点,目光始终钉在姚眷脸上,笑得张狂肆意,“不然我能猎到他,就一样能猎到你。” 那是一架看起来就很重的弩。 姚眷原本还盘算着是该报警,还是该把鹿场的人叫过来,而此刻他才意识到对方绝不是什么善茬儿。 局势瞬间扭转,自己已经失去了离开的最佳时机。 “快点。”徐来之手扣在扳机上,懒洋洋晃了晃胳膊,“把我救回去,我不为难你。” 金属质的箭头晃人眼睛。 从前在高中的时候,班里总有男生热衷于拆营养餐盒的皮筋。几条皮筋、一把刻刀、两双方便筷,手快的只消一下午,就能做出可以射穿易拉罐的简易迷你弓弩。当时这东西被校领导当做危险品明令禁止,说是能把人眼睛射瞎。 小鹿粗硬的毛发龇出指缝,姚眷察觉到自己手心捏了好一把汗。 然而不等他有所行动,山坡下的男人身形晃了晃,竟颓然倒在了地上!重弩甩在一旁,好在箭矢的方向没冲着人,那根箭倏地飞射出去,钉得不远处老松树猛打哆嗦。 姚眷愣住了。 他知道这是他离开的最好时机,可不巧偏在这个时候,他看着那个男人血糊糊仰躺在地面上的场景,有另一幅画面自他心底被翻了出来。 当年父亲遇害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是血,无知无觉倒在地上。 心跳逐渐如擂鼓,愈发快愈发沉,似乎催促他赶快做点什么。权衡片刻,他掏出口袋里的耳机线,把点点拴在松树底下,一路揪着野草乱藤滑了下去。 把徐来之勉强架起来之后,姚眷才发现这人长得相当壮实,实际体重比肉眼见到的还要更沉一些。 他吭哧吭哧半拖半抱地架着人往前走,血腥气与汽油味混在一起,冲鼻子。没走两步,姚眷耳边就响起很低沉的一声笑。 “小朋友,”男人说话时胸腔嗡嗡地震,“吃软不吃硬,以后很容易吃亏的。” 姚眷一惊,抬头发现徐来之正表情恶劣地看他——这人压根屁事没有,纯就是装死骗他良心。他脾气上来,想把这人从肩头摔下去,无奈对方搂得死紧,姚眷挣了几下都没能脱身。 “好人做到底,把我弄上去吧。”徐来之贴着他耳根嗡嗡地说。 姚眷剜他一眼。 虽然膈应,但作为画过不下千张人像素描的美术生,他还是本能地被男人的五官吸引了目光。 这人糊了一脸鲜血脏污,可完全掩不住优越的骨骼相貌,长得居然意外地有特点。 额头光洁,眉毛齐整得简直像修过一样。眉峰高挑,走势斜飞向上,可偏是上挑的这一点弧度让他显出几分女相来。他的眼头很锐,两轮黑瞳孔悬日似的挂着,上目线像山脊又长又缓,尾端多情地坠入一片浓荫。 但当时什么多情薄情的,姚眷没想这么多,他只觉得这人一看就没憋好屁。 他跟这流氓打不起擂台,只好如对方所愿,拖着死沉的大男人往山坡上挪腾。 徐来之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在姚眷心中被翻过来调过去骂得狗血淋头,他大咧咧往姚眷身上一靠,给人家压出一个趔趄。 可算是上了坡,姚眷却一口气也不敢松,立刻想要把对方从自己肩膀上卸下去,却发现这人有心箍着他,压根儿就推不动。 姚眷有点火了,转头瞪他:“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有个消防站,你去自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