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半晌没作声的陆吾忽然沉声道:“瘟疫。” 陆吾飞升多久,凮国就亡了多久,一千多年的时间足以忘记很多事,尤其这种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之所以他看见大族长耳后的字,还记得起自己曾经下过那一道命令,是因为同年凮国爆发了一场席卷皇城的瘟疫。 那场瘟疫单单在皇城中扩散,凮国皇族染病者超了大半,两三年间便人丁稀少,权力几经易主,最后凮国覆灭。 那场瘟疫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转折。 陆吾声音沉稳,神色平静,谈起故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讲的是别人的事。 承钧啊了一声道:“这我好像有点儿印象。” 他飞升之前最后一次经过凮国,本想去一趟还算安定的皇城,进宫内看看皇族收藏的宝剑,岂料那边传出了瘟疫,因此作罢,转而游历别处去了。 “如此说来,”承钧推测道,“会不会是这批人染了瘟疫所以被流放到这里?” 也可能在流放途中,身染瘟疫的人发了病。叶玉心道。 只是他从陆吾这寥寥几句中,总觉得哪里不对。无论是叙述中那场莫名其妙的瘟疫,又或者是陆吾。 不过现在他没时间多想。 既然他们已经推敲出了这个大族长的来历,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叶玉道:“一个染病的术士如何成了寿华泽的大族长?” 他一个凡人又是为何能控制神树?又为何能活一千多年? 孟阳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做了个“嘘”的口型。 紧接着叶玉便听见廊上传来了迟缓的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 大族长和提灯一前一后,从廊上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千多年的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若不是看过他面具下尸体一般的脸,还以为斗篷下是一个身康体健的壮年人。 他的脸藏在木质面具后,只有眼睛从那黑洞洞的面具眼窝下露出来。黑白色的眼球被眼皮盖住大半,从眼缝中慢吞吞地挪移过来,扫了地面上的众人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玉觉得他的眼神在陆吾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下。 然后他从众人身边走过,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木牌楼。 倒是提灯停了停,示意他们跟上。 那三个失了智似的人首先动作,紧跟着提灯走动起来。 余书瑾无法,也只好跟了上去,他转身时拼命冲叶玉使眼色,都快把“救命”两个字写脸上了。 叶玉:…… 他也转过身,便见到凤羽和牧川已经由人领到了牌楼下。 他二人离牌楼很近,跟那大族长也就两三尺的距离。 凤羽侧着身,朝走过来的众人看了一眼,对上叶玉望过来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提灯带着人在牌楼内侧站定,众人静静地等待着。 只见大族长缓缓地抬起了手——或许说挥袖比较恰当,他的手仍然缩在衣袖内,只有一截青白的食指伸了出来。 然后轻轻地,在牌楼中间的空中点了一下。 以他的手指点的那处起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面,铺满了牌楼中间的通道。 叶玉他们早就见过,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有那几个神智尚存的凡人发出了几声低低的轻呼,像是被此“神迹”惊到了。 大族长开启完阵门,却先是转向离他最近的凤羽,双手交叠,抵在额前微微躬身,朝他行了一个礼。 他放下一只手,另一只仍然横在身前,朝凤羽伸过去一段。 那意思似是要扶着凤羽进阵门,就像是牧川平日里做的那样。 若说行礼是因为凤羽身份尊贵,倒也说得过去,可这个动作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凤羽挑了一下眉。 面前人弓着身,既不说话也不催促,等着凤羽把手放上去。 凤羽刚一抬手,牧川就拦了一下:“公子……” “无事。”说着,凤羽将手搭在了那只袖子上,看位置应该是手背。 大族长这才直起身,扶着凤羽走向那层垂下来的水面。 跨入阵门前,大族长突兀地开口道: “无福之人,不得见神木。”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牧川落后了几步,跟着便要往阵门里去,他脚下使了一些功夫,只在原地足尖一点,便飞身撞向那层水面。 水面被他撞破又瞬间合拢。 牧川站在牌楼的另一侧愣了一下,转过身跟同样惊诧的众人隔着一层水面对望。 入阵(一) 他立即又试了几回,也是徒劳地从一侧穿到另一侧。 牧川再一次穿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怔楞变为了焦急,他几步间来到提灯面前,猛地伸手扣住了他的咽喉。 牧川眼睛里压抑着欲出的狂躁,冷声道:“你们把公子带去了哪里?!” 提灯虽被他的突然出手吓了一跳,但脸色未见慌乱,似乎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他被大力掐着咽喉,吐字十分困难:“请、勿担心,你家公子有、大族长在,断、不会有事……” 闻言牧川眼里的狂躁稍稍稳住,他手上的力道仍然没松:“为何我不能进去?” 提灯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了大族长那句话:“无福之、人,不得见、神木……” 叶玉和陆吾二人对视一眼。 他才不信什么“有福无福”之类的鬼话,一个阵门而已,难道还能检验人的命数? 牧川进不去,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通过这座阵门的通行令罢了。 至于通行令…… “大人,”叶玉小声道,“是那个缠枝纹?” 陆吾轻声道:“嗯。” 果然。 得到陆吾的肯定,叶玉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从地载寿华进来的入口是依靠神木发芽的木枝通行,这个阵门进去则依靠的是那个黑色的缠枝纹。 大族长只不过是一介凡人,任凭他再如何妖化,邪术如何厉害,也不能到可以控制神木的地步,那便只能是这缠枝纹跟神木有联系了。 会是什么联系呢? 思索间,叶玉晃了一眼陆吾光洁的后颈。 陆吾没有被赐福。那是不是说,陆吾也进不去?不仅是陆吾,依孟阳所说,他后颈的缠枝纹也莫名被烧毁了。 一旁牧川终于放开了手,厉声道:“带我进去!” “我办不到,”提灯捂着喉咙咳嗽了几下,连连摆手,“不论是谁,都只能进去一次。除了大族长,没有人能多次拜见神木。” 牧川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提灯不去看他,缓和了气息转而对众人道:“你们进去罢。” 排头那三人一令一动,提灯话音一落,他们就如木偶般走向阵门,没入了水面之后。 余书瑾僵持着没动,悄悄背过手冲身后的叶玉死命地摇。 叶玉低声道:“……你只管进。” 余书瑾似乎还是不放心,手又快速地摇了一阵,见没再得到回应,只好一咬牙跟了进去。 承钧和孟阳自然也能想到进入阵门的关键是赐福之时打在后颈上的缠枝纹,只是现在陆吾和叶玉二人,一个没被赐福,一个赐福失败,按说都进不去阵门,难道把他们留在外边? 孟阳小声道:“你俩进不去可如何是好?”他颇为忧心道:“玉玉就算了,陆吾真君也进不去,这要是里边儿有什么状况该如何应对?” 叶玉:“……” 什么叫他就算了? “不一定,羽公子也没有被赐福。”承钧忽然道,“他被大族长带进去了。” 众人被他的话提点了一下。 这缠枝纹不仅仅是入阵的通行令,还能移出人的七毒,把人变成那些寿华泽人那样的行尸走肉。 那大族长既不敢对凤羽下手,又不得不带人进去拜神树,只能自己带进去。 难怪那大族长非要凤羽扶着他,不然凤羽也会如同牧川一样,被拦在外面。如此说来,是不是身上有缠枝纹便可以带人进入? 陆吾抬眼看向那层水幕,沉声道:“可以一试。” 若还是进不去,恐怕只能强行破开阵门了。 四人无视提灯的目光低声商议,倒是后边的三个人有些站不住了。 以往他们三个都跟在这几个人后面,只是如今已经有人在前头进去了,这几个人又磨磨蹭蹭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小个子干脆不等了,绕过他们上前,先行一步跨了进去。 剩下的二人见了,也跟着走了。 木牌楼下便只剩了他们四人。 提灯不由问道:“几位?” “就好就好!”孟阳应了提灯一声,回头对叶玉道,“那行,我和承钧仙君一人带一个。”说着他便向叶玉道:“玉玉,你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