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往下看,袖摆的主人有一双不像人手的手。 指骨修长像一节节的竹子,干净得很冷淡,就像冬日没有温度的雪,而阿郎的手温热粗糙,她见过的人里也不会有这样纤尘不染的手。 贫寒让田岁禾觉出差距,定神再一瞧,她的眼帘像年久失修的窗,极缓慢地垂下,杏眸里的光芒也被长睫遮住而逐渐黯淡。 立在她身前的是一位长得像神仙,神情却冷冰冰的贵公子。 如玉面容,昂贵的衣袍,白皙修长的手、比青竹还端直颀长的身形、冷淡到看不出人情味的眸子……这一切交织成了她对他的 宋持舲。 这是个她写都不会写的名字,只听着就能觉出贵气来。 宋持舲和阿郎…… 这两个不沾边的名字被贵公子一句走失的弟弟串成了一个人。而冰块公子这双肖似阿郎的眼眸,像是官老爷手里的戳子,啪一下给盖了戳。 连半句怀疑都不必有,田岁禾接受了这个事实。 等了这么多年,阿郎家里人果然找来了,可他人却不在了。田岁禾心里更为难过,她黯然垂下眼帘,哀伤道:“可是你来晚了……” 是,来晚了。 宋持砚眉间沉郁,早在母亲命他来之前就做好了找错人的准备,这些年他也早已落空过无数次。 但断然没料到会是如此。 只晚了七日。 宋持砚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沉稳身形微晃,眉宇紧攒着。 田岁禾正好看到他竭力隐忍的模样,他们乡下人都大喇喇的,难过就大哭,高兴就大笑。 亲弟弟不在了,他应当也不会好受,但他这也有点太镇定了。 摸不准这位贵人对阿郎到底是什么态度,对她又是什么态度,田岁禾只好压下汹涌的难过。 宋持砚也收起心绪,同村姑道了声:“冒犯”。人虽已不在,至少要带回些遗物,以安母亲丧子之痛。 田岁禾怯生生地看着他如入无人之地提步进了屋。 按照山里习俗,人的衣裳和常用的物什里都附着魂魄,头七前就要烧干净,免得死了魂魄拼不完整,投胎的时候就只能托生成傻子。 田岁禾再舍不得阿郎也狠心把他的衣物都烧了,是以这破屋里虽处处都是她和阿郎一起生活的痕迹,但东西却没留下多少。 宋持砚一眼扫过去。 内间床头有三对人偶,分别是一对少年少女的孩童时期、少年时期,及穿着喜服的样子。 看雕刻的手法,显然少年和少女的人偶是不同的人所雕,雕刻少年人偶的人雕工出神入化,体态虽憨态可掬,但五官灵动仿若真人。而少女的人偶虽不如少年的栩栩如生,但也一眼能看出是谁。 如此对比之下,想必少年的木雕已接近真人的模样。 宋持砚忽地大步上前。 田岁禾壮着胆跟上,怯怯解释:“是我和阿郎给对方雕的,你,您可以看看,挺像阿郎的。” 那日阿郎下山,正是为了卖木雕给她换身新衣裳。 田岁禾又想哭了。 宋持砚望着身穿喜服的少年人偶,手指不自觉抬起,想要去触碰,有停在半空。 身侧的小村姑小心翼翼,哽咽地提醒:“它碰不坏的,但你得小心一点,不能弄坏了它。” 紧张的语气活似他是要拆散她和亡夫的恶人。 “好,我会小心。” 宋持砚尽量让自己温和些,但他平日处事习惯雷厉风行,即便这样也显得强势冷淡。 未免再吓坏她,他暂且按下要说的话,扯了两句按他素日习惯绝对不会说的废话以便和缓气氛。 “你们夫妻甚笃?” 田岁禾眨着朦胧泪眼,琢磨了好一会,杏眸中竟是泛起令宋持砚都无法理解的恼意。 她咬着嘴唇,窝囊地小声辩解:“我们都是老实人,从不赌!” “……” 宋持砚沉痛心绪被她冲散了须臾,目光无意间落到窗前晒着的东西上,他得到了答案。 窗前绳上绑着几个薄薄的肠衣,宋持砚虽不近女色,但他曾在衙门和大理寺任职,多少知道些。 他以从前在大理寺断案的习惯审视这几片肠衣。 肠衣足有一寸宽,约莫五六寸长,可见用者体格健硕。 成色颇新但也很皱,显然近期用过,且用得频繁。 凡事必有疏漏,连避子药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肠衣亦不能,这便涉及了子嗣及后续事宜。 宋持砚对着几张肠衣所有所思,清俊眉下落了沉影,乍看之下城府深深,神秘难测。 他虽在看肠衣,但田岁禾却觉得像是在窥探她的秘密,她的脸和耳根一下热起来,手忙脚乱地上前要收起那些肠衣。又见宋持砚目光里似乎带着怀疑,田岁禾想起阿郎死后总在附近晃荡、到处乱说话恶棍。 她很合理地想歪了。 阿郎大哥可能要误会她男人头七没过就跟人鬼混,田岁禾忙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 “都是、是我跟阿郎之前用的,一直忘了收……” 这种事说出口臊得慌。 她和阿郎成亲时,张婶子看他们两个人一团孩子气,就给了他们几个肠衣,还拉着她教了好半天。但她和阿郎一直都互相“姐姐”“弟弟”地叫,成亲也是因为想继续成为家人,而不是为了做那种事。 阿郎倒是想要试,可她迈不过那道坎,就这样拖了几个月。 第一回就是在阿郎走那天早上,也就只试了一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