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芷摇头道:“嫂子,你我都是官坊出身,你从前受了多少苦。咱们能到今天,已是天大的运气。我既然要带这孩子来世上,便不能让孩子重蹈你我的覆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也是这样想的,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想让他再分心顾虑我和孩子。” 锦韶道:“你既然心意已决,那便都听你的。你哥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紧张你,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宁芷侧过头看她:“嫂子,那你呢?你介意吗?” 锦韶笑道:“我怎么会介意?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正好晏儿也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叹了一声:“我只是心疼你。生孩子便是闯鬼门关,我和阿泽虽在你身边,可这一关终究还得你自己来闯。有了孩子,又不能叫你亲娘,你说你这是何苦?” 宁芷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和他有孩子,我知道我们都在临安,便够了。有朝一日若有机会告诉他,那是我们的造化;就算没有那一天……侯爷与夫人在泉下,也会高兴的。” 锦韶道:“真是傻姑娘,你说你到底是报恩还是喜欢他?” “若只为了报恩,我不会生孩子。我喜欢他,喜欢了十年。可如今,比起喜欢,我更心疼他。”宁芷说着,眼里蓄满泪水,“他生来便站在云端,如今却跌进泥里。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他还要往前走,要把自己搭进去。我心疼他,可又帮不了他。” 门一推,宁泽端着汤进来,面无表情地搁在桌上,冷声道:“心疼男人,到头来受伤的就是你。” 宁芷擦了眼泪,对锦韶说道:“嫂子,记住了,你往后可千万别心疼他。” 宁泽道:“你和你嫂子能一样吗?你有我这样的相公吗?” 锦韶笑道:“你们兄妹俩别掐了。”说着端过汤来,“我同你哥说了这事,他还不信,非要做一桌子大鱼大肉来试你。这梅子是我昨日就泡好的,你尝尝。” 宁芷低头抿了一口,酸甜入喉,那阵翻涌的恶心当真压下去不少。她放下碗,低声道:“嫂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宁泽哼了一声:“你不是挺能耐吗?我还以为你什么事都敢一个人扛。” 锦韶回头瞪他:“别说了。” 宁泽转身便出去了。 锦韶转头看着宁芷:“阿芷,你……” 宁芷握住她的手:“嫂子,你不用安慰我。我哥什么脾气我知道……他这性子,越来越像爹了。” 自打回了临安,宁芷便极少出门。如今兄嫂既已知晓她的秘密,她索性整日待在书房里。上次到临安时,沈聿将她的东西悉数收整妥帖,装进了马车,包括所有医书、行医手录、札记,一件不落。她趁这段日子静下心来,开始整理书稿。 反倒是锦韶,孕吐不停。外人都只当是夫人有了身孕。 锦韶见宁芷每日伏案至深夜,忍不住劝:“孕早期最是耗神,你多在榻上养着,这些事等身子稳了再做也不迟。” 宁芷冲她一笑:“这是和生孩子一样要紧的事。” 锦韶道:“再要紧的事,等生下孩子再做不行么?” 宁芷微微一顿,轻声道:“我怕有个万一……便等不到那天了。” 锦韶急道:“胡说什么?这种话也是乱讲的?” 宁芷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嫂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趁现在把医书初稿赶出来,我生孩子的时候心里才踏实。”说罢,她又伏案誊写。 锦韶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又过了两月,宁芷开始显怀。宁泽悄无声息地将她和锦韶送到城外庄子上,对外只说妹妹已离开临安,夫人则在庄中静养。 宁芷仍旧日日伏案,唯有宁泽来时,为免他絮叨,才将手头医案藏进匣中。 宁泽隔几日便过来探望。宁芷困在庄中出不得门,便托他打探朝中消息。从宁泽口中,她得知大理寺卿杨义在审理一桩涉及蔡恪门生的贪墨案时,收受贿赂,从轻处置主犯,还销毁部分关键证供。蔡恪在朝堂上痛斥杨义,忙不迭撇清关系。皇上免了杨义的职,邓绍接任了大理寺卿之位。 “是他做的吗?”宁芷问。 宁泽点头:“嗯。他当朝检举,人证物证皆是他呈上。” “还有么?” “没了。” 宁芷蹙眉:“他动了这么大的手,蔡家岂会善罢甘休?哥,你别瞒我。” 宁芷盯着他不放,宁泽只能继续道:“我也是听别人说,蔡恪虽不在相位,但皇上还是凡事听他的。邓大人能接任大理寺卿,便是蔡恪向皇上举荐。” 宁芷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宁泽接着道:“沈聿在朝上为蔡恪进言,奏请恢复他宰相之位。皇上本就有意复蔡恪的位,他这一开口,正好给了皇上台阶。如今,蔡恪官复原职,仍是宰相。想来,这便是他与蔡恪达成的交易。” 宁芷点头,又追问:“还有吗?” “他劝皇上用夺回的三座城池换回皇后,说皇家颜面大过一切。这事被传了出去,于他声誉有损。他人没事,如今依旧是枢密使。大理寺这些年积弊太深,他倒是借着这案子拉下几个人,整肃了一番……” 宁芷盯着他的眼睛:“皇上难道不忌惮他?” “只是大理寺而已,皇上有什么可忌惮的?再说,皇上也想赎回皇后。皇后当年临危之际仍传玉玺虎符,此事被百姓称颂,皇上不能废后。如今结发之妻被掳于北方,这事毕竟不体面。他做的这几件事,都合了皇上的意,如今圣眷正浓,你就放心吧。” “哥,还有什么?” 宁泽犹豫片刻,想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刺杀一事,可看着宁芷担忧的眼神,还是转头说了别的:“皇上想给他赐婚,他拒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自己在战场上受了伤,身有隐疾,不宜娶妻。” 宁芷怔怔地落下泪来。宁泽见她流泪,后悔说了这话,忙找补道:“你孩子都怀了,隐疾什么的定然是他编出来搪塞皇上的。他如今孤身一人,皇上反倒比从前更信他。” “就像信任那些宦官一样吗?” 宁泽皱眉,沉默不语。民间已有人在传,如今的沈将军就像当年的冯振一般,谄媚逢迎。昔日护国大将,竟哄得皇上要将三座城池拱手让人,还将蔡恪重新推上宰相之位。民间尚且议论纷纷,更不必说朝堂政敌在背后如何攻讦诋毁他。 宁芷哭了许久。自那以后,宁泽便不敢再实话实说,只拣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与她听。 只是她与令仪的书信从未断过,书信都是通过宁泽转交。宁泽心中无奈——令仪是崔时之妻,知道的朝中事远比自己多,妹妹必然会打听。他有时候捏着信,犹豫再三不敢拿给宁芷,怕她知道不好的消息动了胎气;可每每一到日子,宁芷便连连催问,他又怕拖得久了惹她多心,只得硬着头皮递过去。 好在宁芷看完信后始终神色平静,复又埋头写书,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无 血脉 日子一天天过去,宁芷肚子已经很沉了,手脚浮肿得厉害,面色也有些发白。 宁泽起初得知她有孕时又心痛又生气,兄妹俩一见面就拌嘴,他总要争个嘴上痛快。可到了如今,他每日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有个闪失,絮絮叨叨,惹得宁芷心烦。 心烦之余,又有些好笑和感动,她悄悄问锦韶:“嫂子,你怀晏儿的时候,我哥也这样?” 锦韶笑着点头:“可不是。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天天拧着个眉头,活像个操心的老太爷。” 宁芷笑道:“嫂子,你和我哥都是有福的人。你们这么恩爱,真是天作之合。” 锦韶却摇摇头:“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愿意娶我,是上天给我的福气,我才是那个有福人。” 宁芷道:“有什么配不上的?我最好的姐姐嫁给了我最亲的兄长,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锦韶眼圈微红,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阿泽真的很好。我懂你说的,喜欢一个人,会心疼他,甘愿为他付出一切。若是换作我,我也会这样做。” 宁芷笑道:“还是我嫂子最懂我。” 宁泽从外面进来,嘴里念叨着:“稳婆我打点好了,请一个够不够?万一有个什么事,多一个人好照应……” 宁芷连忙打断他:“够了够了。人多口杂,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锦韶笑着补了一句:“我生晏儿那回,他请了三个稳婆,还在外面候着个郎中。” 宁芷道:“哥,我在西南的时候也给别人接生了不少。” 宁泽瞪她:“你本事再大,还能给自己接生?” 宁芷不吭声了。 宁泽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不踏实,脱口而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找沈聿拼命不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